谢云遏此话一出，内室里越发静谧起来。
冷宫长大，无人问津的羸弱五皇子如今却想要调查太子遇刺这件棘手之事。
李德全还记得皇帝在得知太子遇刺之时，曾指派神机营去调查此案。
谁曾想，守备皇宫最重要一环的神机营此刻却被一名擅闯禁宫的贼人引走。若是再派禁军其他分部，皇城防御体系恐会一时紊乱，难保皇帝安危。
而京兆尹，大理寺等一众官员竟都告病推诿，无一人敢承应此案。
唯有锦衣卫总指挥使萧衍得知此事，从诏狱径直赶往静安寺，请命活捉叛臣贼子。
如今，已然有人在前线捉贼，怎得五皇子还要请缨？
老皇帝的食指摩挲着拐杖上的龙头，良久，他轻闷笑一声，带着些许意味深长的意味。
“皇儿，能如此为太子赴汤蹈火，朕深感欣慰。”
“太子妃，太子是你夫君，萧衍又是你的熟识。你怎么看？”
沈晚意冷不丁被点名，眼皮微微一扯，跪伏在地。
她不明白谢云遏又抽什么筋，去而复返，去而复返的，且又要牵扯进太子一事上。
贼喊捉贼，她只想大声喊出来。
然而，她不能。
谢云遏墨色眸子泛着诚挚的光泽看向她，拱手道：
“皇嫂……咳咳，臣弟自知能力有限，然而皇兄乃是我大梁的基石，竟有人胆敢行刺皇兄。臣弟虽人微言轻，不被世人看重，但，臣弟是真心想为皇兄出一份力！恳请皇嫂容臣弟尽一分心意。”
老皇帝“嗯”地拉长了音，手指摩挲拐杖的动作止住，不置可否的敲了敲地面，浑浊的老眼直直地望着她。
沈晚意那句“你个装货”只能咽回喉咙，扯动唇角，嗫嚅道：
“父皇，五皇弟愿在此刻助太子爷，儿臣很是感激。萧指挥使骁勇善战，武力超群，五皇弟心思恪纯，诚挚难辞。若是二人通力协作，想必定会尽早捉拿贼人。”
老皇帝点了点头，对李德全道：
“拨禁军一百随五皇子一同去静安寺，务必护他周全。”
“儿臣叩谢父皇！叩谢皇嫂！咳咳……”谢云遏激动得雪白的脸颊泛红，忙不迭叩谢圣恩，拖着虚浮的步子离开了。
***
一盏茶后，谢望旌醒了。
谢望旌猛地咳出一滩泛黑的血，睁开眼睛望了望四周，最后目光定在沈晚意的身上。
他张开肿得像香肠的嘴巴，沙哑的喉咙挤出几个字。
“还，还……好……还好……”
零碎地说了这几个字，便两眼一翻，没了声息。
沈晚意在看到谢望旌吐出那口黑血时，心头一凉。
不好，这是中毒了！
明明方才她把脉并未诊出有任何中毒迹象，太医院也未曾诊出，所以排除漏诊。
而手术中的所有器械皆是银器，汤药也皆是由太监提前试毒后才给太子服下。
再之后，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守着谢望旌……
他是如何中毒的？
“太子妃！太子妃！不，太医！太医！快来人！快来人！”
李德全连滚带爬地跑出内室，边跑边尖声叫嚷着。
老皇帝怒得一双老眼瞪得如铜铃，拐杖狠狠敲着地面。
他已经顾不得什么沈家还是李家，心口的恼火直接化为怒吼声。
“太子妃！这就是你自大妄为的后果！什么奇方秘术!朕告诉你，若是太子有个万一，朕要你陪葬！”
“太子妃！朕的话你听不见吗？！”
沈晚意充耳不闻，单膝跪在地面，鹅黄色的裙摆被血污浸染，纤瘦的身影却仿佛泛着异常强大的光芒。
不出一会，李德全面如土色地领着一群太医跑进内室。
“皇上，皇上，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没想到，老皇帝抬了抬手，如剑一般的目光扫射过众人，似在屏风前竖起一道无形的墙壁，见众人都静息下来，才转头看向床榻上。
李德全止住步子，捂着嘴，伸长脖子探头看向屏风后。
沈晚意正将一碗不知是何物的东西灌入太子嘴中。
那东西黑如墨水，还泛着一层油花，远远地还闻到一股难以言表的臭味。
李德全捂着口鼻，眉头紧锁，嫌恶却不敢扭开脖子。
他不敢问皇帝，明明是太子妃医治不当害了太子，怎的还任由太子妃诊治？
还喝下这等污秽之物？
只听得“哇——”的一声，谢望旌吐出更大一滩黑血后，铅灰色的脸也渐渐恢复原色。
沈晚意见他吐出大部分毒血，额头的冷汗才跟着流下来。
还好，还好。
还好她有记得让章院判准备了人中黄和羊藿。
本意是预防为主，怕这诡谲多变的后宫会有其他变数。
没想到，竟也真的用到了。
可恶！
方才整个内室除了章院判就只有他这个恶人在，定是谢云遏下的毒。
这个混账，竟然当着她的面下毒。
这是想害死太子，还是她？
明明原书中，太子被医治好了，只是留下病根命不久矣，总不至于此刻咽了气。
怎的到她手中，还要受更多罪？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吧……
沈晚意摸了摸谢望旌的脉门，确认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父皇，太子爷已然无恙了。方才……是儿臣用的药，让太子爷吐出体内淤血。现今，太子爷尽数吐出体内淤血，不日就会痊愈。”
她不能说太子是中毒。
一则，整个诊治过程皆是她一人所为，并无第二人，若说太子中毒，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二则，这毒虽然很快效，却在得知她已然有准备状况下，依然行下毒之计，还将太子体内淤血排出，反倒是助了她一臂之力。
总结下来，就是谢云遏这个混蛋，这是要试一试她！
老皇帝眉心没有舒展，递了个眼神给李德全。
后者会意，还将这个眼神递给章院判。
章院判浑身一抖，垂首迈着小碎步至床榻一侧。
他也顾不上地上的血污，双膝下跪在床前号脉。
片刻后，章院判老泪纵横地起身又跪到老皇帝面前。
口口声声说着菩萨保佑，天佑大梁，总归是太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
老皇帝这才松了口气，苍老的身体再次佝偻下去，抬眼看了眼沈晚意。
沈晚意浑身被汗水打湿，如玉的脸颊蹭上些许血污，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
“太子妃，你便歇息去吧。这边朕会派人守着。”
沈晚意知晓老皇帝对自己的后来的话没有全然相信。
太子之争，历朝历代都是从血雨腥风中搏出来的，他也是。
自然知晓，太子此次惊险万分，绝不是一句用药所致能糊弄过去的。
然而，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皇帝深谙此道，如此情景，多生是非，只会惹朝堂更加震荡。
＊＊
沈晚意没想到再回到这浴桶内，竟是在染了一身血污，沾了一身疲惫后。
“哼！最可恶，就是谢云遏！利用我去赚功绩，还将我差点害死！”
“下次见到他，我一定要以牙还牙！”
沈晚意咬着玫瑰花骨朵，恶狠狠发誓。
只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声。
“嫂嫂……你如此说，臣弟很是心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