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内殿深处,乌木嵌螺钿屏风后,一张紫檀九蟒雕花大床上,谢望旌脸色森白,胸口缓慢起伏,气若游丝。
太医院众太医一一号过脉后,攒聚在一起商讨如何用药。
沈晚意随着一众宫人赶到东宫时,太医还未给出明确的诊治方案。
她狠狠掐了大腿一把,眼眶迅速染红。
哭哭啼啼跪在谢望旌床前,纤细的手指如游蛇般号上他的脉门。
“太子爷,太子爷,您可要撑住呀!臣妾本该随您一同去的,若是去了或许还能替您挡挡刀剑,太子爷——”
她摸着谢望旌的脉像,心头一凛。
中空外坚,如按葱管,实为芤(kou)脉 。
谢望旌当真伤得极重。
若是这群老太医掉掉书袋,再启禀圣上,再熬煮汤药,再等药凉了,喂药,就算太子不凉,也快半截入土了。
“皇上驾到!”
一个沙哑的阴柔嗓音从外殿传来,打断沈晚意的思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众人跪满内殿,沈晚意无从下脚,提起长裙,捡着空子往外走,跪至屏风一侧。
一阵浓郁的汤药味随着皇帝老态龙钟的步伐,弥漫进内室。
老皇帝望见满地的人,心头愈发堵得紧,胸口翻涌着不尽的怒火。
“滚!都给朕滚!”
他命不久矣,如今连太子也遭歹人所害。
若太子有个万一,那大梁岂非又要掀起一番血雨腥风。
他的担忧和怒火甚于伤心。
如今,太子命在旦夕,这群老棺材瓤子不仅不能救人,还在这里挡他的路。
当真该死!
“是是是,微臣告退……”
太医们本就为太子病势过重,无从下手而心惊,闻听能滚,个个按住心头的欣喜,挤出门去。
太医院章院判深知自己不能滚,还得回禀皇帝太子伤势。
他匍匐在地,花白的胡子颤抖不止,在红木地板上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皇帝拄着拐杖,挪动沉重的步子朝着谢望旌的床榻走过去。
“父皇,儿臣有法子救太子爷。”
皇帝闻言,转过身,抬起无力的眼皮,毫无光亮的浑浊老眼看向沈晚意。
一身郁金黄软烟罗长裙,捻金线细细密密秀满银杏叶,未施粉黛的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粉意,一双狐狸眼像雨后的黑曜石般明亮。
可谓绝色。
只可惜,皇帝并不待见她,甚至厌恶她。
“太子妃,朕知你心系太子,然则行医治人不是儿戏,你……退下吧。”
他虽年迈,心却明朗。
若非为了让沈家辅佐太子日后登基,以他所知的沈晚意的乖张狠厉,任性妄为,早该打入冷宫终身为奴。
“父皇,儿臣并非儿戏。早些年,儿臣随爹爹在西境驻守之时,曾被沙盗所伤,幸得高僧用奇方救了儿臣。太子如今命在旦夕,儿臣短短不会拿大梁的国运当儿戏的。”
沈晚意知晓老皇帝并不会相信她的故事,转而话头一转,问向地上的章院判道:
“太子如今面白如素帛,下无隐血,呼吸浅急,肤凉似冰。脉像深若海渊,似沙漏尽沙,此乃血竭之像。”
“院判,本宫所言可属实?”
章院判心头一跳,没想到这太子妃还会如此高妙的国手之术。
不由得提起一分对她的敬佩之情。
“回太子妃,太子的确脉是血竭之像,只是……”
“只是太子并无外伤,是为内脏出血。”沈晚意打断他的话,继续对皇帝作揖道,“父皇,太子爷是儿臣的夫君,儿臣断断不会害了他。父皇,太子爷病势凶险,万万不能再耽误了!”
皇帝沉沉地望着她,手握拐杖龙头吱吱作响。
半晌,皇帝用拐杖敲了敲院判面前的地板。
“你说,太子的病你能不能医?”
院判跪在地上,踟蹰片刻道:
“回皇上,能医。可太子爷失血过多,若只服用汤剂,恐怕日后会落下病根。臣听闻,西境之地有奇术,能救伤心烂胃,起死复生。若太子妃当真得高僧真传,臣认为可一试……”
他自是知晓太子伤重,医治稍有差池只恐项上人头不保。
既然太子妃愿意以身犯险,替太医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何乐而不为?
这时,殿外宫人高声道:“五皇子到!”
话音刚落,谢云遏着一件磨毛青绿色长衫,步履稍显虚浮地走进内殿行礼,轻嗽两声。
俨然一个孱弱病皇子。
“父皇,儿臣很是担忧皇兄,不知皇兄伤势如何?”
若非沈晚意方才瞧见过他精瘦却有力的胸膛,也会被他精湛的演技唬住。
扮猪吃虎,不愧是男主的惯用伎俩。
老皇帝睨了他一眼,并未让他平身,仍旧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章院判。
沈晚意瞟了眼床榻上的谢望旌,他嘴唇已然开始发紫,再耽误下去,怕是活着都难了。
“父皇!请相信儿臣一次……”
“父皇,儿臣愿意相信皇嫂。若皇兄有差池,儿臣愿替皇嫂承受一切罪责!”
谢云遏对于皇帝的漠视,丝毫没放在心上,拱手作揖打断沈晚意的话。
不论是对母妃俞贵人的薄情,还是对他弃之如敝履的淡漠。
他早已习惯了。
冷宫长大近二十年,皇帝从未派人教习过他,更不曾有半分孺慕之情显露。
唯有母妃对他整日耳提面命,谆谆教导。
父皇只存在于他的尊称中,并未活在他的心里。
皇帝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谢云遏这个弱雏竟还想替旁人作保。
皇帝垂下眼眸,细细地打量着沈晚意和谢云遏。
浑浊的眼睛里一抹复杂的神色翻涌浓郁。
须臾,他微微偏头看了眼身后的李德全。
李德全会意,挥了挥手,两名壮硕的小太监径直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章院判。
章院判顿时吓得老脸煞白,胡须颤抖不止,他不知天子突然发难究竟为何。
“皇,皇上,老臣……”
话没说完,李德全近前抬起他的下巴,塞了一枚药丸入他口中,尖细的嗓音不紧不慢道:
“章院判,这可是苗疆秘药,三日后若无解药,必将腹胀崩裂而亡。”
小太监松开咳嗽不止的章院判,他敢怒不敢言,只得跪伏在地连连磕头。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老皇帝拐杖撑了撑地面,用不容置喙的语调宣告道:
“既然你如此相信太子妃,那就以三日为限,三日后太子若能苏醒,朕许你配享太庙,以昭功德。”
“如若不能……”他看向沈晚意继续道,“太子妃,你看怎么办?”
沈晚意跪在一侧,瓷白的脸颊泛着受惊后的青意。
自己不过是想逆天改命,原意是既能救了太子也能保全了自身,却没想到会牵连上无辜之人。
身为救死扶伤的医生,她绝不会允许一命换一命的事发生,更不会用别人的性命来换取自己苟活。
可在这封建糟粕的时代,她的原则和信念全然被皇权碾压。
她无法……
袖中纤细的手指紧紧攥拳。
章院判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像是认命般地匍匐在地上,不再求饶。
沈晚意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对上皇帝,不卑不亢道:
“回禀父皇,太子爷三日后定能苏醒!”
“如若不能,儿臣愿领受任何惩罚!”
反正救不了谢望旌,她日后也是要被谢云遏折磨死。
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现在大义凛然些,还有点尊严。
何况,谢望旌的脉象虽然凶险,但是以她的手术成功率看,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老皇帝本以为沈晚意会被骇到撂挑子不干,不会再干涉太子诊治,可如今看她眸中泛着的光泽,心中竟有了几分慨叹。
难不成太子遇刺,放浪形骸的太子妃也一夜之间长大了?
退一万步,不论她能不能医得好,章院判说他能医,那么总归太子的命能保住。
章院判为求自保,也断断不会纵容沈晚意胡乱医治。
思及至此,老皇帝撑起身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内殿,老而无力的声音在店内回荡:
“太子妃,太子的命便交给你了。”
沈晚意连连扣头,生怕皇帝再反悔,送走皇帝后,忙嘱咐章院判准备做手术所用器具和药品。
章院判一一记下,将自己的性命与家族荣耀全寄托在这一张纸上后,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