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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臣弟相信你

东宫。

内殿深处,乌木嵌螺钿屏风后,一张紫檀九蟒雕花大床上,谢望旌脸色森白,胸口缓慢起伏,气若游丝。

太医院众太医一一号过脉后,攒聚在一起商讨如何用药。

沈晚意随着一众宫人赶到东宫时,太医还未给出明确的诊治方案。

她狠狠掐了大腿一把,眼眶迅速染红。

哭哭啼啼跪在谢望旌床前,纤细的手指如游蛇般号上他的脉门。

“太子爷,太子爷,您可要撑住呀!臣妾本该随您一同去的,若是去了或许还能替您挡挡刀剑,太子爷——”

她摸着谢望旌的脉像,心头一凛。

中空外坚,如按葱管,实为芤(kou)脉 。

谢望旌当真伤得极重。

若是这群老太医掉掉书袋,再启禀圣上,再熬煮汤药,再等药凉了,喂药,就算太子不凉,也快半截入土了。

“皇上驾到!”

一个沙哑的阴柔嗓音从外殿传来,打断沈晚意的思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众人跪满内殿,沈晚意无从下脚,提起长裙,捡着空子往外走,跪至屏风一侧。

一阵浓郁的汤药味随着皇帝老态龙钟的步伐,弥漫进内室。

老皇帝望见满地的人,心头愈发堵得紧,胸口翻涌着不尽的怒火。

“滚!都给朕滚!”

他命不久矣,如今连太子也遭歹人所害。

若太子有个万一,那大梁岂非又要掀起一番血雨腥风。

他的担忧和怒火甚于伤心。

如今,太子命在旦夕,这群老棺材瓤子不仅不能救人,还在这里挡他的路。

当真该死!

“是是是,微臣告退……”

太医们本就为太子病势过重,无从下手而心惊,闻听能滚,个个按住心头的欣喜,挤出门去。

太医院章院判深知自己不能滚,还得回禀皇帝太子伤势。

他匍匐在地,花白的胡子颤抖不止,在红木地板上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皇帝拄着拐杖,挪动沉重的步子朝着谢望旌的床榻走过去。

“父皇,儿臣有法子救太子爷。”

皇帝闻言,转过身,抬起无力的眼皮,毫无光亮的浑浊老眼看向沈晚意。

一身郁金黄软烟罗长裙,捻金线细细密密秀满银杏叶,未施粉黛的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粉意,一双狐狸眼像雨后的黑曜石般明亮。

可谓绝色。

只可惜,皇帝并不待见她,甚至厌恶她。

“太子妃,朕知你心系太子,然则行医治人不是儿戏,你……退下吧。”

他虽年迈,心却明朗。

若非为了让沈家辅佐太子日后登基,以他所知的沈晚意的乖张狠厉,任性妄为,早该打入冷宫终身为奴。

“父皇,儿臣并非儿戏。早些年,儿臣随爹爹在西境驻守之时,曾被沙盗所伤,幸得高僧用奇方救了儿臣。太子如今命在旦夕,儿臣短短不会拿大梁的国运当儿戏的。”

沈晚意知晓老皇帝并不会相信她的故事,转而话头一转,问向地上的章院判道:

“太子如今面白如素帛,下无隐血,呼吸浅急,肤凉似冰。脉像深若海渊,似沙漏尽沙,此乃血竭之像。”

“院判,本宫所言可属实?”

章院判心头一跳,没想到这太子妃还会如此高妙的国手之术。

不由得提起一分对她的敬佩之情。

“回太子妃,太子的确脉是血竭之像,只是……”

“只是太子并无外伤,是为内脏出血。”沈晚意打断他的话,继续对皇帝作揖道,“父皇,太子爷是儿臣的夫君,儿臣断断不会害了他。父皇,太子爷病势凶险,万万不能再耽误了!”

皇帝沉沉地望着她,手握拐杖龙头吱吱作响。

半晌,皇帝用拐杖敲了敲院判面前的地板。

“你说,太子的病你能不能医?”

院判跪在地上,踟蹰片刻道:

“回皇上,能医。可太子爷失血过多,若只服用汤剂,恐怕日后会落下病根。臣听闻,西境之地有奇术,能救伤心烂胃,起死复生。若太子妃当真得高僧真传,臣认为可一试……”

他自是知晓太子伤重,医治稍有差池只恐项上人头不保。

既然太子妃愿意以身犯险,替太医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何乐而不为?

这时,殿外宫人高声道:“五皇子到!”

话音刚落,谢云遏着一件磨毛青绿色长衫,步履稍显虚浮地走进内殿行礼,轻嗽两声。

俨然一个孱弱病皇子。

“父皇,儿臣很是担忧皇兄,不知皇兄伤势如何?”

若非沈晚意方才瞧见过他精瘦却有力的胸膛,也会被他精湛的演技唬住。

扮猪吃虎,不愧是男主的惯用伎俩。

老皇帝睨了他一眼,并未让他平身,仍旧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章院判。

沈晚意瞟了眼床榻上的谢望旌,他嘴唇已然开始发紫,再耽误下去,怕是活着都难了。

“父皇!请相信儿臣一次……”

“父皇,儿臣愿意相信皇嫂。若皇兄有差池,儿臣愿替皇嫂承受一切罪责!”

谢云遏对于皇帝的漠视,丝毫没放在心上,拱手作揖打断沈晚意的话。

不论是对母妃俞贵人的薄情,还是对他弃之如敝履的淡漠。

他早已习惯了。

冷宫长大近二十年,皇帝从未派人教习过他,更不曾有半分孺慕之情显露。

唯有母妃对他整日耳提面命,谆谆教导。

父皇只存在于他的尊称中,并未活在他的心里。

皇帝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谢云遏这个弱雏竟还想替旁人作保。

皇帝垂下眼眸,细细地打量着沈晚意和谢云遏。

浑浊的眼睛里一抹复杂的神色翻涌浓郁。

须臾,他微微偏头看了眼身后的李德全。

李德全会意,挥了挥手,两名壮硕的小太监径直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章院判。

章院判顿时吓得老脸煞白,胡须颤抖不止,他不知天子突然发难究竟为何。

“皇,皇上,老臣……”

话没说完,李德全近前抬起他的下巴,塞了一枚药丸入他口中,尖细的嗓音不紧不慢道:

“章院判,这可是苗疆秘药,三日后若无解药,必将腹胀崩裂而亡。”

小太监松开咳嗽不止的章院判,他敢怒不敢言,只得跪伏在地连连磕头。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老皇帝拐杖撑了撑地面,用不容置喙的语调宣告道:

“既然你如此相信太子妃,那就以三日为限,三日后太子若能苏醒,朕许你配享太庙,以昭功德。”

“如若不能……”他看向沈晚意继续道,“太子妃,你看怎么办?”

沈晚意跪在一侧,瓷白的脸颊泛着受惊后的青意。

自己不过是想逆天改命,原意是既能救了太子也能保全了自身,却没想到会牵连上无辜之人。

身为救死扶伤的医生,她绝不会允许一命换一命的事发生,更不会用别人的性命来换取自己苟活。

可在这封建糟粕的时代,她的原则和信念全然被皇权碾压。

她无法……

袖中纤细的手指紧紧攥拳。

章院判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像是认命般地匍匐在地上,不再求饶。

沈晚意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对上皇帝,不卑不亢道:

“回禀父皇,太子爷三日后定能苏醒!”

“如若不能,儿臣愿领受任何惩罚!”

反正救不了谢望旌,她日后也是要被谢云遏折磨死。

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现在大义凛然些,还有点尊严。

何况,谢望旌的脉象虽然凶险,但是以她的手术成功率看,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老皇帝本以为沈晚意会被骇到撂挑子不干,不会再干涉太子诊治,可如今看她眸中泛着的光泽,心中竟有了几分慨叹。

难不成太子遇刺,放浪形骸的太子妃也一夜之间长大了?

退一万步,不论她能不能医得好,章院判说他能医,那么总归太子的命能保住。

章院判为求自保,也断断不会纵容沈晚意胡乱医治。

思及至此,老皇帝撑起身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内殿,老而无力的声音在店内回荡:

“太子妃,太子的命便交给你了。”

沈晚意连连扣头,生怕皇帝再反悔,送走皇帝后,忙嘱咐章院判准备做手术所用器具和药品。

章院判一一记下,将自己的性命与家族荣耀全寄托在这一张纸上后,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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