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黄浦江的雾比夜更浓。
沈默然贴着“鸿记码头”堆满麻袋的货栈墙根移动,鼻腔里灌满鱼腥、柴油和潮湿木料混合的气味。他怀里揣着“李先生”给的瑞士定时炸弹,金属外壳贴着胸口,冷得像块冰。
码头上,几个穿短打的工人蹲在货堆后抽烟,烟头在雾里明明灭灭。他们是陈九爷的人,按约定在这里等他。为首的络腮胡汉子站起来,把烟踩灭,嗓音压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判官先生?陈爷交代了,船在3号泊位,货是‘北边来的皮货’,天亮前必须装完。”
沈默然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上面是“夜莺”特有的蝴蝶折痕标记。络腮胡汉子看了一眼,眼神变了变,侧身让开一条道:“跟我来。”
他们绕过堆成小山的桐油桶,拐进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能听见江水拍打码头的哗啦声。络腮胡汉子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哨子,吹了三声短促的鸟叫。
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探出头,手里举着盏煤油灯。灯光晃了晃,照在络腮胡汉子脸上,老头点点头,把门拉开:“陈爷的兄弟?货在里头。”
沈默然跟着他们进去。里面是个废弃的仓库,地上散着稻草和碎木屑,正中间摆着个蒙着油布的木箱。络腮胡汉子掀开油布,露出下面贴着封条的木箱,封条上印着“梅机关”的红章。
“就是这个?”沈默然问。
络腮胡汉子点头:“陈爷的人盯着呢,昨天晚上从虹口运来的,说是‘医疗器材’,可守着的日本兵比护崽的狼还凶。”
沈默然蹲下来,摸了摸木箱的缝隙。里面装的是生化样本,可能是鼠疫菌株,也可能是霍乱病毒——“夜莺”用生命换来的警告。他想起她最后的信:“小心‘影子’,他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和电码。”
“判官先生?”络腮胡汉子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陈爷说,船只能停到五点,雾散了就不好办了。”
沈默然站起来,从怀里摸出瑞士定时炸弹,递给络腮胡汉子:“把这个绑在箱子底下,定时两小时。你们把箱子运到船上,往下游开,等炸弹响了,就弃船。”
络腮胡汉子接过炸弹,掂了掂,皱眉:“两小时?那船还在江上,兄弟们……”
“炸弹是特制的,只破坏箱子,不会炸沉船。”沈默然盯着他的眼睛,“陈爷答应过我,只要能把样本运走,青龙帮的兄弟不会白干。”
络腮胡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炸弹塞进怀里:“行,陈爷信你。可要是出了岔子……”
“出了岔子,我陪你们一起死。”沈默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络腮胡汉子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行,有胆识。那咱们就按计划来。”
他们把木箱抬出来,绑上炸弹,用板车推到3号泊位。那里停着艘不起眼的货船,船身写着“永安号”,船老大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看见他们,点头招呼:“陈爷的兄弟?赶紧的,雾快散了。”
工人们把木箱搬上船,藏在底舱的桐油桶后面。沈默然跟着下去,检查了一遍炸弹的定时器——两小时,分秒不差。他摸了摸木箱上的封条,想起“夜莺”说过的话:“样本是活的,他们用活人做实验。”
“判官先生?”船老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该走了。”
沈默然最后看了一眼木箱,爬上甲板。络腮胡汉子递给他个布包:“陈爷说,路上吃。”
他接过布包,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他咬了一口,肉馅的香味混着江风,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东北老家,母亲做的包子。
货船缓缓离岸,消失在浓雾里。沈默然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泛起的涟漪,直到船影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2
上午八点,特高课上海分部。
“清道夫”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他面前站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手里捧着份文件,声音发颤:“课长,沪西仓库的样本……丢了。”
“清道夫”停下钢笔,抬眼看她:“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晚上……守夜的士兵被人打晕了,箱子不见了,只留下这个。”女人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清道夫”接过纸条,摸了摸纸的质地——是“百乐门”的便签纸,和沈默然上次用的火柴盒是同一种。他笑了,笑声像金属摩擦:“判官,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散了些,能看见街道上行走的行人。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五分。
“传令下去,”他说,“封锁所有码头,检查所有船只,尤其是往下游去的。另外,派人去‘百乐门’,把最近的客人名单拿来。”
“是!”女人鞠躬,退了出去。
“清道夫”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相框,里面是张合影——他和周淮安站在东北的雪地里,两人穿着军装,笑容灿烂。
“老周,”他轻声说,“你的学生,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3
上午十点,法租界“博古”书店。
沈默然推开门的时候,小满正坐在柜台后面抹眼泪。灰雀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酒瓶,眼神涣散:“判官,你去哪儿了?特高课的人刚才来过,把书店翻了个底朝天!”
沈默然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拿出剩下的肉包子:“我知道。”
小满抽泣着说:“他们……他们问你去哪儿了,还说……还说周先生要来。”
沈默然咬了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周淮安要来?”
“是啊!”灰雀坐起来,酒瓶放在一边,“特高课的人说,周淮安下午要来租界,点名要见你。”
沈默然放下包子,擦了擦嘴:“他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灰雀冷笑,“劝降呗!他现在是日本人的红人,说不定想把你一起拉下水。”
沈默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街道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书店里的紧张气氛。他想起周淮安教他用枪的样子,想起他给自己起代号“判官”时的微笑,想起他失踪前最后说的话:“默然,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要是来了,”他说,“你们就说我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
小满擦了擦眼泪:“那……那他要是等你呢?”
“他不会等的。”沈默然转身,拿起柜台上的帽子,“他只是来放个风,告诉特高课,他和我有联系。真正的目标,是‘影子’。”
灰雀皱眉:“‘影子’?你怎么知道‘影子’?”
沈默然戴上帽子,遮住眼睛:“夜莺告诉我的。‘影子’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和电码,他才是组织里的内鬼。”
灰雀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沈默然看着他:“因为你刚才说‘特高课的人来过’,可他们根本没来。你只是想试探我,对不对,‘影子’?”
灰雀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默然走到他面前,从他怀里摸出个纸条——是特高课的联络方式,上面写着:“判官在博古书店。”
“你模仿夜莺的笔迹,给特高课通风报信,”沈默然说,“可你忘了,夜莺的字,从来不用‘的’字,她习惯用‘之’。”
灰雀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摔倒在地上:“判官……我……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的女儿……”
沈默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所以你就出卖了夜莺?”
灰雀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
沈默然转身,走到门口:“小满,看着他。等我回来,再处理他。”
他推开门,走出去。街道上,阳光已经洒满了地面,照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的心。
4
中午十二点,黄浦江下游。
“永安号”货船缓缓靠岸,船老大跳下船,对着岸边的人喊:“陈爷,货到了!”
岸边站着陈九爷,他穿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把金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走过来,拍了拍船老大的肩膀:“辛苦了,老李。”
船老大笑了笑:“陈爷的吩咐,哪敢不办?”
陈九爷走到船边,对着底舱喊:“把货抬出来!”
工人们把木箱抬出来,放在岸边。陈九爷摸了摸木箱上的封条,对身边的人说:“打开。”
工人们撬开木箱,里面是几十个玻璃试管,装着淡黄色的液体,还有个本子,上面写着:“实验样本,编号731。”
陈九爷拿起个试管,对着阳光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皱了皱眉:“这就是生化武器?”
船老大凑过来说:“判官先生说,这是活的,用活人做实验。”
陈九爷的脸色变了,他把试管放回去,对身边的人说:“烧了。”
工人们搬来柴火,堆在木箱周围,浇上煤油。陈九爷掏出火柴,点燃,扔过去。
火苗窜起来,舔舐着木箱,很快,整个箱子都烧了起来。黑烟滚滚,升上天空。
陈九爷看着火光,轻声说:“狗日的小鬼子,让你们也尝尝火烧的滋味。”
5
下午两点,法租界教堂。
沈默然坐在长椅上,看着前面的十字架。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十字架上,映出一片血红的光。
他手里拿着“夜莺”的信,上面写着:“小心‘影子’,他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和电码。”
他想起灰雀的慌乱,想起周淮安的微笑,想起“清道夫”的冷笑。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教堂的门开了,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走进来,坐在他身边。男人戴着顶礼帽,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低沉:“判官先生?”
沈默然转头,看着他:“你是谁?”
男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眼睛里带着笑意:“我叫‘渡鸦’,是‘李先生’的朋友。他让我来告诉你,样本已经处理了,青龙帮的兄弟也安全了。”
沈默然盯着他:“你们是谁?”
“渡鸦”笑了笑:“我们是和你一样的人,想让这场战争早点结束的人。”
沈默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想要什么?”
“渡鸦”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递过去:“这是‘李先生’给你的。他说,你会感兴趣的。”
沈默然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东京的樱花树下,笑容温柔。
“这是谁?”沈默然问。
“渡鸦”说:“她是‘清道夫’的妹妹。他来中国前,把她托付给了周淮安。可现在,她失踪了。”
沈默然皱眉:“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渡鸦”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找到她,用她换回青龙帮的兄弟。还有,‘清道夫’手里有份名单,上面是所有潜伏在上海的抗日分子。我们要那份名单。”
沈默然把照片放回信封,看着“渡鸦”:“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
“渡鸦”笑了笑:“因为你是‘判官’,你不会看着无辜的人死。而且,‘清道夫’是你的敌人,不是吗?”
沈默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教堂里的对话。
“我会考虑的。”他说。
“渡鸦”也站起来,戴上礼帽:“我们等着你的答复。”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对了,‘李先生’让我告诉你,小心周淮安。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沈默然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上,才转身回到长椅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瑞士定时炸弹,金属外壳还是冷的。他想起“夜莺”的话:“小心‘影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里。而这个漩涡的中心,是周淮安,是“清道夫”,是“影子”,还有那个失踪的日本女人。
教堂的钟声响起,悠远而沉重。沈默然站起来,走出教堂。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看着街道上的人群,想起“渡鸦”说的话:“让这场战争早点结束。”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柔。他知道,自己的下一个任务,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