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爆炸的轰鸣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废墟中零星火苗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传来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沈默然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肺里满是硝烟与尘土的混合气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樱花吊坠,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微小的痛楚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噩梦。
“渡鸦”拉开车门,催促道:“上车!日本人的巡逻队马上就到。”
沈默然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山本百合子与佐佐木静子的火海,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逝者的悲恸,有对周淮安的憎恨,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他没有再说话,弯腰钻进车里。
汽车发动,迅速驶离这片是非之地,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与尚未散尽的硝烟。
2
清晨的“博古”书店,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小满红着眼睛,将一张张白布覆盖在书店的窗户上。灰雀则默默地清扫着昨夜行动时打碎的花瓶碎片,每扫一下,都像是在清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沈默然推开门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与硝烟味。
“判官哥!”小满看见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外面都在传,说虹口那边发生了大爆炸,是不是……是不是你……”
沈默然疲惫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他走到里间,将那枚樱花吊坠轻轻放在桌上,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
灰雀也跟了进来,他看着沈默然,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沈默然的声音沙哑。
灰雀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判官,这是……这是我昨晚在陈九爷那里,无意中听到的一个消息。
沈默然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串陌生的地址和时间,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这是什么?”他皱眉问道。
灰雀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陈九爷的人说,这是……这是周淮安死前,和一个代号叫‘影子’的人约定的接头地点和时间。他们怀疑,这个‘影子’,就是周淮安在组织里的下一个接班人,也是‘暗影计划’的继承者。”
沈默然的心猛地一沉。
周淮安死了,但他的“影子”还在。这就像一条毒蛇,斩断了它的头,却还有剧毒的尾巴,在暗中伺机而动。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条,又想起“渡鸦”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此刻,这个“敌人”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影子”。
3
法租界,某处秘密据点。
“渡鸦”将一份文件推到沈默然面前。文件的封皮上,赫然印着“绝密”字样,落款是“梅机关”。
“这是我们的人刚刚截获的。”“渡鸦”的语气凝重,“周淮安死后,东京方面对上海的情报工作极为不满。汪伪政权的头目汪兆铭,已经下令,由一个新的负责人接手周淮安的‘遗产’,继续推进‘暗影计划’。”
沈默然翻开文件,里面的内容让他触目惊心。文件详细记录了“暗影计划”的后续步骤,其中不仅包括继续寻找和控制“无限能源”这样的超常规技术,更涉及对上海各界名流、工商巨子的拉拢与胁迫,意图从经济和舆论上彻底控制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
而计划的核心,就是那份神秘的“夜枭档案”。
“夜枭档案?”沈默然抬起头,眼中带着疑问。
“渡鸦”点头,神色更加严肃:“一份记录了所有亲日派、动摇派以及坚定抗日分子名单的档案。谁在名单上,谁的生死荣辱,就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周淮安想用它来要挟和控制,而新的‘影子’,恐怕会用它来大开杀戒。”
他顿了顿,看着沈默然:“我们的情报显示,这个新的‘影子’,已经和汪伪76号的高层取得了联系。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清除异己,稳固在上海滩的统治。”
沈默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了灰雀给他的那张纸条,那个约定的接头时间,就在今晚。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想清理门户,我们就给他们制造混乱。”
“你有什么计划?”“渡鸦”问。
沈默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不是要接头吗?我们就去‘祝贺’他们。”
4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百乐门”舞厅依旧是纸醉金迷的景象,舞池里男男女女相拥而舞,仿佛外面的战火与硝烟都与这里无关。
沈默然戴着一顶礼帽,压低帽檐,混在人群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的目标,是二楼包厢里,那个即将与“影子”接头的76号高层——情报处处长,马绍原。
根据情报,马绍原是个贪婪且胆小的人,他与周淮安的关系并不融洽,此次接头,恐怕也是迫于压力。
这,就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沈默然没有急于行动。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舞池中,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美丽女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她舞姿曼妙,笑容妩媚,周旋于几个日本军官之间,游刃有余。
是苏曼卿,代号“夜莺”。
沈默然的心头一紧。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她不是应该在南京吗?她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也与“影子”有关?
他看着苏曼卿巧妙地从一个日本军官手中接过一杯香槟,又笑着与另一个伪政府官员碰杯,心中疑云密布。
就在这时,他看到马绍原鬼鬼祟祟地从二楼下来,走向后门。
时机到了。
沈默然正准备跟上去,却看到苏曼卿也 excuse herself,跟在了马绍原的身后。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苏曼卿究竟想做什么。
5
后巷里,马绍原点燃一支烟,紧张地四处张望。
苏曼卿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笑着向他打招呼:“马处长,这么好的夜晚,一个人在这里享受清静?”
马绍原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苏曼卿后,才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苏小姐,你怎么也出来了?里面那些人,可都等着你呢。”
苏曼卿轻轻叹了口气,用手帕掩着嘴,做出一副娇弱的姿态:“里面太闷了,那些人的眼睛,看得人家心里发慌。倒是马处长,躲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马绍原眼神闪烁,含糊其辞:“没什么,就是出来透透气。”
苏曼卿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马处长,我听说,周淮安死了,上面要派一个新的负责人来。你和周淮安一向不和,新来的‘影子’,恐怕不会放过你这个‘老臣’吧?”
马绍原的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马处长心里最清楚。”苏曼卿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这是新负责人上任前,对‘不听话’的人的处理方式。我想,马处长应该不想成为下一个吧?”
马绍原颤抖着手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照片上,是一个被吊死在房梁上的人,面目狰狞,正是周淮安的另一个对头。
“苏小姐,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马绍原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苏曼卿收回照片,笑容变得冰冷:“我想和马处长做一笔交易。我需要你帮我拿到‘夜枭档案’的副本。作为回报,我会保你平安,甚至,让你坐上比现在更高的位置。”
马绍原犹豫了。他知道“夜枭档案”的重要性,也知道一旦泄露,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我……我做不到……”他颤抖着说。
“你做得到。”苏曼卿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下午三点,新负责人会去虹口公园与日本顾问会面,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档案的保险柜钥匙,在办公室主任身上。我会安排人,在那个时候制造混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你只需要,趁机拿走档案,然后交给我。”
她看着马绍原,眼神里充满了诱惑与威胁:“马处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说完,她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马绍原,转身袅袅娜娜地走回了舞厅。
躲在暗处的沈默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想到,苏曼卿的行动如此大胆而迅速。她不是“夜莺”的同伴,而是另一个潜伏在敌人内部的“猎手”。
她想要“夜枭档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她背后的组织,还是为了她自己?
沈默然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条路都通向更深的黑暗,每一个人都戴着好几张面具。
6
沈默然没有惊动马绍原,也没有去追苏曼卿。他转身离开了“百乐门”,回到了“博古”书店。
“渡鸦”正在等他,看到他回来,立刻问道:“怎么样?”
沈默然将他在后巷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渡鸦”。
“苏曼卿……‘夜莺’……”“渡鸦”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她不是我们的人。她的上线,是南京的另一个系统。”
“她想要‘夜枭档案’。”沈默然说,“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它。”
“渡鸦”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沈默然:“那么,我们更要抢在她前面拿到它。”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明天下午三点,虹口公园。这是我们的机会。马绍原会去偷档案,苏曼卿会去接应,而我们,要让这份档案,永远消失。”
他停下脚步,看着沈默然,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明天,我们兵分两路。你去虹口公园,制造更大的混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去76号,趁乱拿走档案。”
沈默然摇头:“不,我去76号。你对那里不熟,太危险。”
“渡鸦”还想说什么,沈默然已经打断了他:“这是命令。”
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在头上,眼神坚定。
“夜枭档案”是把双刃剑,落在谁手里,都会造成巨大的灾难。他必须亲手毁了它。
而那个神秘的“影子”,他也必须亲手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