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危静静听完,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见她因为兴奋而变得潮红的脸,他才忽地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薄薄的冰刃,刮过她的耳膜。
他看她的眼神,漠然得像在看路边的尘土。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懒得多费口舌,转身欲回里间。
恰在此时,院门外响起一连串问安:
“见过夫人!”
“见过小侯爷!”
脚步声匆匆逼近。
沈危身后,蓦地传来碗碟碎裂的脆响,与一声凄楚的痛呼。
“啊!”
他回身,只见柳清漪已跌坐在地,那碗滚烫的鸡汤连碗带汤摔得粉碎,瓷片和汤汁溅了一地。
她左手捂着右手手腕,指缝间,殷红的血珠正迅速渗出,染红了素白的衣袖和地上澄黄的汤汁。
她仰着脸,泪眼婆娑,脸色惨白,真真是我见犹怜。
“清漪!”
周砚之高大的身影如疾风般卷入,见柳清漪跌坐在地、手腕染血,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他冲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不怪姐姐……”柳清漪倚在他怀中,泪如雨下。
“是我不好……不懂药理,只想炖些滋补的给姐姐……”
“没想到与药性相冲,姐姐生气也是应当的……”
周砚之听着她这般善良体贴、却反遭伤害的话语,只觉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猛地抬起头,怒视沈危,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微微发颤。
“江晚吟!你到底是不是人!”
“清漪一片好意,你不领情便罢,竟还要伤她!”
“你这般恶毒,根本不配她为你说话!”
沈危被他吼得耳膜嗡鸣,眸中寒意渐凝。
真想掐断这蠢货的脖子。
可想到与那女子的交易。
总不能“大婚”变“大丧”,门未进先让她当了寡妇。
他强压杀意,转身回屋。
“江晚吟!”
“你给我滚出来,滚出侯府!”周砚之见他竟不理不睬,愈发暴怒。
沈危脚步一顿。
再出来时,手中端着一只铜盆。
周砚之一愣:“你、你要干什么?”
“给你洗洗脑子。”
话音落,沈危抬手一扬。
“哗啦——!”
一盆尚且温热的洗脸水,兜头泼了周砚之和柳清漪满身!
两人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
周砚之头上的玉冠歪了,湿发黏在额角脸上。
柳清漪精心梳理的垂鬟髻彻底散乱,玉簪花蔫答答地贴在鬓边,藕荷色的裙子湿透后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曲线。
沈危的洗脸水顺着他们的下巴、脖颈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污渍。
“江晚吟——!!”
周砚之暴跳如雷。
可他刚要再骂,便对上了沈危那双眼睛。
漆黑、冰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似有恶兽蛰伏。
周砚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冻结了。
冲天的怒火被这眼神硬生生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沈危将铜盆随手一掷。
“哐当——!”
巨响震得周砚之浑身一哆嗦,心脏狂跳如擂鼓。
这女人……太可怕了。
“这又是闹什么呢?”
苏婉清的声音自院门传来。
她蹙眉踏入,见满地狼藉、水渍淋漓,以及两个湿漉漉的“落汤鸡”,面色沉了下来。
“娘!”周砚之如见救星,急声道。
“您快把江晚吟赶出去!”
“您看她做的好事!”
“清漪一大早来赔罪,她非但不领情,还推倒清漪,拿水泼我们!”
柳清漪适时地偎在周砚之身侧,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委屈至极的啜泣声,却一言不发,更显可怜。
她身侧的丫鬟小桃“扑通”跪地,声泪俱下。
“夫人明鉴!”
“奴婢虽是人微言轻,可实在不忍主子一再受辱!”
“我家主子天不亮就起身,为少夫人炖汤备膳,自己饿着肚子就赶来伺候。”
“可少夫人明知水烫,却偏要主子伺候洗漱,故意烫伤了主子的手。”
“后又污蔑主子用相克之物害她!”
“主子不过辩解一句,少夫人竟将主子推倒,险些毁了主子的脸!”
“小侯爷看不过眼说两句公道话,少夫人便连小侯爷也一并泼了!”
“即便少夫人是未来主母,这般不将小侯爷和姨娘当人……也未免太过张狂了!”
“求夫人为我们主子做主!”
这番话条理清晰,情真意切。
苏婉清听得眉头越蹙越紧,不由将目光转向沈危。
“晚晚......”她声音还算温和,“这丫鬟说的,可是实情?”、
可不等沈危回答,周砚之迫不及待抢道。
“自然是真的!”
“娘,我亲眼所见,您还不信我吗?”
苏婉清却沉了脸,瞪他一眼。
“你若不是我亲生的,就凭你先纳妾后娶妻这等混账事,我早打断你的腿!”
大约是自觉平日太过纵容,她看向沈危的目光又软了几分。
“晚晚,你来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沈危眸中掠过一丝微讶。
这苏氏……倒有几分意思。
在亲生儿子与宠妾的连番指控下,竟还愿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
既如此——
他目光微转,落在了垂首侍立的青栀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青栀脊背一紧,瞬间会意。
她上前几步,朝着苏婉清盈盈下拜:
“禀夫人,奴婢一直在房中伺候。方才诸事……奴婢皆看在眼里。”
话音落,原本还在低声啜泣的柳清漪,身子骤然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青栀的眼神里露出难以抑制的惊惶。
苏婉清听到青栀的话,神色骤然一凝。
那张保养得宜、总带着三分温婉笑意的脸,此刻绷得如覆寒霜。
她端坐在丫鬟搬来的黄花梨木圈椅中,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久居主位的威仪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把你看到的,原原本本,一字不漏,都说出来。”
青栀是她的人。
十一年前,她从人牙子手里买下这个瘦骨嶙峋、眼神却清亮的小丫头。
十一年间,她亲眼看着青栀从打碎一只茶盏都要瑟瑟发抖的怯懦小婢,长成如今处事周全、分寸得当、能独当一面的大丫鬟。
这侯府内宅,谁人不知青栀是她苏婉清最得力的心腹,是她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耳朵?
她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被刚进门的儿媳妇收买。
那么青栀的话便是此刻这满屋狼藉、众口纷纭中,唯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