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长。
这位女性深夜来客用这样的词汇称呼雪香竹。
这两个字一入耳,云湛就明白了:雪香竹是辰月教教徒,而且职位很高,年纪轻轻已经是教长了。而这个熟门熟路的深夜访客,无疑也是一名辰月教徒。
这么说起来,雪香竹盛情招待自己留宿于家中,其实恐怕是包藏祸心的。她可能已经认出了自己,所以才把自己留下,保不齐有什么图谋。
云湛自然不会害怕。他继续听着屋内的对话,做好了随时出手打上一架的准备。和辰月打架,对他而言和吃饭喝水也差不了太多。
“怎么样?确认了吗?”雪香竹问。她的声音还是很柔和,声调也并不高,仿佛只是在和亲近的朋友家人娓娓而谈,但这柔和中却掺杂着一种不容人违抗的坚硬。
女辰月教徒依旧庄肃地回答:“确认了。宛州那边已经传来了了确定的消息,那三具尸体,就是我教的三位长老:宫靳、南离火和殷曜。”
云湛心里微微一紧。辰月教徒所说的这三个人名,他虽然并不认识,却都有所耳闻,那是辰月教里三位颇有威望的长老,据说已经久不问世事,但这种说法原本难以证实,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三人都曾经是天驱的劲敌,在他们归隐之前,有不少天驱武士都在这三人的手中丧生。
但现在,这三个人却同时丧生了,成为了“那三具尸体”。
“死因弄清楚了么?”雪香竹又问。
“还没有,那三具尸体在送达敛房的当夜就被抢走了。”女教徒说,“而且我们还得到了上次没有得到的细节:当时一共发现了四具尸体,有一个不是我们的人。”
“仔细说来听听。”雪香竹说。
“那一天是一个逃婚的大小姐,在南淮西北方的一座山谷里发现的尸体。”女教徒说,“尸体都被摆放在一棵大树下,几乎是并排而放,除了我教的三位长老之外,还有一个至今没有辨明身份的女人,所以一共是四个死者。”
“没有辨明身份的女人……”雪香竹重复了一遍,“和我们的三位长老死在一起……她的死法也和长老们一样么?”
“确切地说,只是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死因还没能确定。”女教徒说,“这四个人的肚腹都被剖开了,内脏被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每个人身边,切口也很整齐,完全像是仵作验尸,而不像是暴力的破坏。”
这一段雪香竹之前应该听过了,所以并没有特殊的表示,云湛却越听越是心惊。他这才知道,就在他陪伴着石秋瞳来到宁州的这段时间,南淮城发生了这样一桩匪夷所思的血案,光从辰月教徒的描述都能感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气。而且,受害者竟然是连国主们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辰月教的长老,这事儿似乎在血腥恐怖中又透露出一丝滑稽。
到底是谁杀了这三位长老?杀人的目的是什么?那个“额外的”女性死者又是什么人?
云湛只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像春日的嫩草一样不断发芽生长。他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不该跟着石秋瞳跑到千里之外的宁州,不然的话,能够第一时间从南淮城开始调查,也许能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尸体被抢又是怎么回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么?”雪香竹继续问。
“是一起明目张胆的恶性事件。”女教徒说,“有人在深夜里撞塌了衙门的墙,闯入敛房,不但抢走了尸体,还杀死了好几个巡夜人。只有一个敛房的看门人活了下来,但被撞墙那一下的力道弄得昏迷了好几天。没有任何活人看清楚了袭击者到底是什么人,但是几位死者倒也并没有白死,他们应该是在搏斗中砍断了对方的一只手,这只断手也成为了唯一的线索。”
云湛听到这里,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从“撞塌了衙门的墙”这个叙述,他能够听出一种可怕的力量的存在,而这样的非人的力量,就在不久之前,他曾经在一个相似的深夜里亲自体会过。
那会是同一个人吗?那个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墙内的女教徒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我们的人并没能够亲眼见到那只断手,它直接被移交给了邪物署。根据斥候打探到的消息,那只断手绝非一般,似乎不是活人的手。”
不是活人的手,那会是什么?行尸吗?云湛想,这个凶手和风靖源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还没来得及细想,雪香竹突然提高了声调:“云湛先生,外面也挺冷的,该听的也听得差不多了,请进来吧。”
云湛没有感到意外,大模大样地绕到前门,走了进去。女教徒知趣地向雪香竹鞠了一躬,接下来的动作却有些出乎云湛的意料:她居然也向云湛鞠了一躬,这才退了出去。
“看来你虽然是个天驱,倒也挺受辰月尊重的。”雪香竹打趣说。“请坐吧。”
“狐假虎威而已。”云湛不客气地在椅子上坐下,“这都是贵教教主的面子。”
云湛和这一代的辰月教主木叶萝漪是老相识。两人曾经斗得你死我活,也曾经携手合作,算是有着一种亦敌亦友的奇特关系,而萝漪这个总是带着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的女性河络,也算是云湛生平仅见的最狡诈的对手。想到了这一点,他也明白过来了,正是因为自己和萝漪的关系,雪香竹才会一见面就认出了他,并且把他留了下来。
“昨天一见到你,我就认出你来了。”果然雪香竹这么说道,“毕竟你在我们辰月里太有名了,谁都知道教主既想杀你,又想把你留在身边。还有人猜测教主其实是想嫁给你。”
“这个玩笑不能乱开,羽人和河络不能通婚的。”云湛严肃地说。
“好吧,就算这是个玩笑,至少我不敢随便就动手杀你——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就糟糕了。”雪香竹说,“但你突然出现在杜林,我也不知道你的真实意图,万一是要和我们作对呢?所以我才把你留了下来,想要观察一下你的意图。不过,就在昨晚你回房后,我已经收到了另外一个消息,算是明白了你离开石秋瞳独自行动的目的,尽管为什么要来杜林还不大清楚。”
云湛先是愣了愣,继而很快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正好这时候女仆送来了茶水,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借助着喝茶的时间,脑子里已经有了比较明晰的判断:“我懂了。那个在宁南城被杀的夸父,居然是个辰月。确切地说,结合着先前在南淮被杀的那三位,应该说,‘也’是个辰月。所以这个消息才会那么快传到你这里。”
“垃悍骨是我们一直布置在宁南的一枚重要棋子。”雪香竹说,“你知道的,夸父身上天然带着头脑简单不擅权谋的保护色,这样他在宁南活动会比人类或者羽人方便得多。”
云湛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既然垃悍骨是个辰月,我一直以来所疑惑的杀他的动机也就解释得清了。现在我算是知道了,正经地出大事啦,那么短的时间里,四个辰月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被杀。看上去,有人想要和你们过不去。”
雪香竹的面色有些沉重:“没错。而且,不只四个,到现在已经有五个了,还有一个被杀的消息并没有公开。那么,接下来该我提问了:你为什么会来到杜林城?恐怕不仅仅是故地重游那么简单吧?”
云湛叹了口气:“当然不是。但是,既然你故意让我听到了那么多关键的信息,我也不想说谎话骗你——能不能先别问了?有些事情,我暂时不想说出来。我只能说,这一系列的针对辰月的凶杀案,也许和我认识的人会有关联。我来到杜林,就是想要查清楚这件事,一旦有了确定的结果,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雪香竹盯着云湛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缓缓地点点头:“好吧,我暂时相信你。这几天里,你依然可以住在这里,我会让手下人尽量给你提供方便。这座宅子只是一个单纯的住所,并没有任何辰月相关的秘密,如果你想,尽可以里里外外地再仔细看一遍,只要能找到对你有用的东西。”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确实需要再看看。”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云湛坐在床边,很久都没有回过味来。他没有料到,一起单纯的夸父被杀,竟然会牵扯出涉及到辰月教的连环凶案。身为一个天驱武士,他当然知道,连续五位辰月教里有身份的教众被暗杀,这样的事不啻于一次凶猛的火山爆发。尤其是在如今天驱和辰月之间暗流涌动的背景下,这样专门针对辰月的暗杀会显得非常耐人寻味。
仿佛是一眨眼之间,他的眼前出现了若干难题,跳动着,吵闹着,不怀好意地嘲笑着他:风靖源为什么要杀死垃悍骨?垃悍骨的死和先前死去的另外四名辰月教徒有无联系?那些人会不会都是风靖源杀害的?如果是,风靖源为什么要突然对辰月下手?他当年为什么没有死、又是怎样度过了这二十年并且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此外,南淮那起案件本身的细节也勾起了云湛无穷的好奇心。杀人切腹,把内脏器官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旁,这样凶残的杀手的确并不多见,很有可能是个疯子——那一晚所见到的风靖源,就真真实实和疯子差不了多少。然而这样的做法同时也可能有其他的解读,譬如是某些不为人知的邪教的特殊祭祀,光凭猜测是不顶用的,必须找到证据。
“看来,又要开始忙活了。”云湛自嘲地笑了笑,倒在床上,终于沉入了梦乡。
梦境中,他恍恍惚惚地从床上坐起,离开房间,来到了院子里。白天所见的繁荣富丽的雪宅重新变得颓败荒芜,野草在院子里自由地疯长,蛛网裹挟着残破的砖瓦四处侵袭,夜枭的啼叫掺杂着老鼠的悉悉索索不时刺入耳膜。这是二十年前的风宅,少年风蔚然和病得奄奄一息的风靖源的家。
往昔的记忆再度从坚冰中复苏。云湛,或者说七岁的风蔚然穿行于月光下重新浮出水面的风宅,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父亲居住的那栋小楼。他在小楼的阴影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进去。他穿过了那条长而阴暗的走廊,踩着吱嘎作响的地板来到父亲的门前。那扇黑沉沉的木门,分隔着门外的生机和门内的陈腐,曾经是风蔚然最为害怕的一道分界线,但现在,他必须要越过它。
门开了。依然是那道飘渺如幽冥间的晦暗烛火,阴影里的病床上,父亲风靖源沉默无语。风蔚然一步步来到床前,让自己被那股刺鼻的药味包围。
“父亲。”七岁的少年轻声呼唤,“父亲,您还好么?”
床上那团仿佛凝固的黑影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半分钟,风靖源微弱喑哑的声音慢慢响起:“我还好么?我已经死了,你忘记了么?死人还能有什么好?”
风靖源的语声里充满了一种邪恶的嘲弄。风蔚然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几步,怯生生地说:“是的,你已经死了。可是……可是我明明看见你了!就在几天前,就在宁南,你杀了人!”
“是的,我杀了人,你看见了。”风靖源发出窗外夜枭般的怪笑,“可我还是死了。死了,依然可以杀人。”
随着这一句话,风靖源猛然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在七岁孩子的眼中,风靖源的身躯庞大如山岳,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大踏步向他走来。风蔚然惊呼一声,转身夺门而逃,却发现门外的一切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原本只有一条的长廊如同龟裂的土地一样分散出无数的枝杈,把这栋小楼变成了一座庞大的迷宫。风蔚然慌不择路,在迷宫里跌跌撞撞地穿行,在转过一个岔路之后,他绝望地发现风靖源正挡在他的身前。
山向他压过来,巨大的阴影淹没了他。二十年后的云湛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被单已经被冷汗湿透。
天已经大亮。云湛坐在床边定了定神,起身点亮了蜡烛。客房条件不错,有书桌,有纸笔,他来到书桌前,匆匆写就了一张字条,然后推开窗,吹出了几声节奏和调门都很古怪的口哨。不久之后,一只灰色的大雕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跟前。
这是一只迅雕,原产于西陆神秘之土——云州。这种西陆之外罕见的猛禽凶猛健壮,飞行速度也比普通信鸽快出许多,一直被云湛的叔叔云灭驯养来传递信息,这个绝招也教给了云湛。云灭年轻时曾经深入过云州腹地,从那里捕捉到了迅雕并学会了驯养之法。
云湛把写好的字条绑在迅雕身上,赏了它一块点心:“这里没肉,将就一下吧,这可是贵族才能吃到的好点心。把这封信交给南淮城的佟捕头,辛苦了。”
迅雕很快飞走。云湛把其他的点心带在身上,边走边吃权当早餐,离开了雪宅。他偏离了唯一的南北向的城中大街方向,从一条细长如羊肠的小巷向东而去,来到了杜林城的城东地带,那里并不是全城最穷的地方,但也远离贵族聚居地,大多住着的是普通平民,建筑风格也大都是传统的羽族式树屋,依托着一小片森林而建,与其说像城区,倒不如说像是一个城中的村庄,与整座城市形成一种既共生又疏离的古怪扭结。
这一片树屋区的变化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不过好歹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旧貌。他凭着记忆来到一棵高大的槐树下,抬头向上望去,发现二十年前曾经修筑在那里的一座树屋已经无人居住,布满青苔和藤蔓,成为了鸟儿们的窝巢。
又换了另外几座树屋,都是同样的结果,那些曾经存在于记忆中的房屋早已消失,曾经居住在屋里的人更是不知影踪。二十年的时光,足够改变很多人很多事,足够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足够让一个人失去所有的童年玩伴,只能面对着一座座破旧废弃的树屋莫名嗟叹。
“一个都不在了么?”云湛叹息一声,“老子成孤家寡人了。”
“小伙子,你……找谁?”身后响起一个老妇人略带警惕的声音。
云湛回过身,看见眼前站着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头的老妇,一下子就想起了对方是谁:“花家大婶?是您吗?”
老妇人有些惊奇:“对,我的亡夫确实姓花。你是?”
云湛走上前,握住了老妇人的手:“花婶,我是风蔚然,二十年前经常和你儿子一起玩。还记得我么?”
老妇人瞪大了眼睛,吃力地打量了一会儿云湛,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记得,记得,我认出你来了,你是风家的小少爷。花棠那阵子偷偷带着你吃肉,我还揍过他呐,我们平民吃肉也就罢了,怎么能带着贵族吃肉呢?”
“其实现在我也还在吃肉,我也早就不是什么贵族啦。”云湛微笑着,“小棠呢?还在杜林吗?”
花婶原本还带着笑的面容一下子变得僵硬,眼神里浮现出深沉的悲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摇摇头:“不在了。不是不在杜林,而是……不在了。”
云湛一惊,连忙问:“他……他怎么了?”
“大概六七年前的事情吧。”花婶凄然说道,“那一年夏天,杜林闹霍乱,他染上了,家里没钱抓药,就……”
云湛喟然长叹。九州暂时的和平总会给人们带来繁荣的假象,但即便没有战争,疾病、贫困、饥馑、罪案……百姓的生活仍然那么难,生命仍然那么脆弱。那个二十年前带着他在杜林街头烤花鼠的旧时玩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世上永远消失,化为尘土。
他硬着头皮安慰了几句,又不得不接着问:“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当年我离开杜林城之后,有人发现过我家有什么怪事发生么?”
“怪事?这我就不知道了。”花婶说,“你们家毕竟是贵族,虽然小棠喜欢和你一起玩,我们成年人总是要顾着贵贱之分的。平时如果不是有什么东西要买,那条街我都从来不去。”
“那您还知道当初和我们一起玩的那些孩子们的下落么?我可以找他们问问。”
花婶努力回忆着:“当初的那些小崽子么?让我想想。好像还真没几个我知道的了,这些年虽然没有打大仗,但是闹过贱民的叛乱啊,碰巧就在杜林附近,城里好多年轻人都被叛军拉走了……”
云湛心里一沉,明白花婶在说什么。这些年尽管大规模的种族之间、国家之间的战乱始终没有打起来,但各族内部的小纷争并未断绝。以羽族为例,下层贱民和上层贵族之间的冲突已经延续千年,还爆发过几次称得上战争的大型冲突,即便他并不太了解花婶所说的这一次,也可以凭经验想象,无论谁打谁,普通民众总是垫脚石。运气坏的话,也许当年的玩伴们在战斗中死的死散的散,真的没法找到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活着的,而且就在杜林,但是……”
“但是什么?是谁?”云湛忙问。
“有一个腿有点跛的小安子,你还记得么?”花婶问。
“我记得。”云湛说,“安林,在我们那帮孩子里年纪最大,右腿天生有点儿跛,但是行动很灵活,翻墙爬树比我们都厉害,而且胆子还很大。”
花婶叹了口气:“他就是胆子大才撞了鬼了,被吓得疯疯癫癫的,到现在脑子都还没医好。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反而躲过了打仗。”
“撞鬼?吓疯了?”云湛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就在你搬离杜林城后不久,有一天晚上,他不知道半夜跑哪儿去游荡,回来的时候就疯了,老是嚷嚷见到了鬼。”花婶说,“具体我也说不大清楚,不过你可以去找他,他还住在老地方。”
安林的家距离花棠家不远,走不了多久就到了。这间树屋虽然还没有废弃,比起周遭的邻居们来说仍然显得破旧不堪,甚至连门都掉了一半,不过大概是因为家里没有什么值得一偷的,也就没有人去修。
按照花婶的说法,安林的母亲在十多年就去世了,唯一的哥哥也在那场叛军的起义中丧生,现在和老父相依为命。安林的老父亲在城中一位贵族的家中做厨工,夜里才能回家,现在家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走向那扇破烂的木门时,云湛的眼前莫名浮现出父亲的房门的影子。都是这样仿佛分隔阴阳的薄薄的门板,门外是正常人的世界,门里是病人或疯子,而云湛自己,在时光流转了二十年之后,仍然需要敲响这样的门。
“小安子,你在吗?”云湛轻轻敲门,轻轻说话,唯恐声音过大刺激到屋里精神失常的安林。
很快地,门里传来一个粗鲁而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谁在喊我?”
“小安子,你还记得我吗?”云湛依旧小心翼翼地说,“我是风蔚然,我们小时候一直在一起玩,那个被你们嘲笑‘贵族吃的东西还不如狗’的风蔚然,你还记得吗?”
“风……风蔚然?”安林的声音带有几分惊奇,“真的是你,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等着我烤花鼠分给你吃的风蔚然?”
安林还记得自己!云湛大喜,从刚才安林说的话来判断,似乎他也疯得不算太厉害,至少记忆还没有完全糊涂。也许真的能从他那里打听到些什么。
“对,是我,就是我,风蔚然!”云湛提高了声调,“我是专程来看你的。能让我进来吗?”
安林不吭声了,许久没有回答,云湛的耳中却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安林在拼命挣扎着,和房里的东西相撞。云湛有些奇怪,又敲了几下门,安林依然不回应,但从房屋的后方传来隐约的门窗碰撞的声音,紧跟着是咚的一声闷响。
安林跳窗逃跑了!云湛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连忙一脚踢开那扇破门,闯了进去,果然房内空无一人,后窗大开着并且还在晃动。
云湛也跟着从窗口跳出去,只见一个只穿了一条裤子的青年人的背影正在向远处疾奔,从那一瘸一拐的跑步姿态来看,毫无疑问就是安林。他大步地追了上去,安林听到脚步声,跑得更快。
两人穿行于树屋区之中。羽族传统的树屋都是依托森林而建,屋在半空,人在高处,这一追一逃撞断了无数枝叶。安林虽然精神出了问题,跑跳纵跃的身手却半点不逊色于往昔,而且他对这些密林高处的道路十分熟悉,让云湛更加难以追赶。云湛一面咬紧牙关穷追不舍,一面在心里纳闷:安林不是已经认出我来了吗?为什么还会那么害怕?
好在杜林城本来很小,这片树屋区面积有限,安林慌不择路,一路逃到了密林的边缘,再继续往前就是相对稀疏的树丛,安林没办法在高处奔跑跳跃了。他只能收住脚步,回过身来,绝望地看着云湛,一双眼睛瞪得像要裂开,眼神里满是惊恐。
“小安子,是我啊,风蔚然!”云湛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说话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睡觉,“你还记得我的啊,我们是好朋友,别害怕,别怕了。我不会伤害你的!”
“不!你是他的儿子,你是鬼!”安林大叫起来,“他是鬼,你也是鬼!”
云湛一惊:“他?你是指我父亲吗?他早就死了,怎么会是鬼?”
“他怎么不是鬼?我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安林继续吼叫着,一条长长的口涎从嘴角亮晶晶地垂下。
云湛定了定神:“那好吧,你说你亲眼看见的,我不信。除非你能说出来你看见什么了,凭什么就要说他是鬼。”
安林的喉头蠕动了一下,发出几声哽噎似的怪声。他的双腿由于恐惧而不停颤抖,终于支撑不住,两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明明死了!葬礼上是我陪着你眼看着他被放进墓穴的!”安林的声音凄厉得像受伤的野狼,“可是怎么会留下一个头!还说话!”
安林有些语无伦次,但云湛听懂了他的意思:“留下了一个头?下葬之后,你看到过我父亲的头?不可能的,他被发现去世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腐烂了,脸都烂掉了,你怎么能认出他的头?”
“所以他是鬼!死了还要守住自己财产的恶鬼!”安林近乎声嘶力竭,“我没想干什么,就想着反正他死了,你搬走了,房子还没卖出去,想要去翻翻看你家会不会还有什么可以换钱的东西留下来。我晚上进去的……很黑……没人看见我……然后我就看见了他!绝对是他的脸,我见到过的……但是只有头!他的头就挂在半空中,看到了我,还眨了眼睛!他是鬼!他怕我偷你家的东西!他是恶鬼!”
云湛总算从安林这一番混乱而情绪激烈的讲述中理出了头绪。在风靖源去世并下葬、自己跟着家仆陈福离开杜林投奔雁都之后,失去主人的风宅托给了一位本地商人代售,在售出之前原本空无一人。一向胆大且鸡贼的安林想要到人去楼空的风宅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偷到一点儿还能换钱的家什。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深夜,黑灯瞎火地潜入风宅,不料却撞见了“鬼”,就此受到刺激,被吓得精神失常。
而他所见到的那个鬼,正是已经去世的家主风靖源。在那个命运注定的暗夜里,安林看到了风靖源死而复生,却仅剩一个头颅——但那个头颅是活的!还能看人和眨眼睛!
“你说他的脑袋挂在半空中,是什么意思?”云湛看出安林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有些不忍心再追问,但事关重大,却又不得不继续问下去。
“我第一眼看到,脑袋是浮在空中的。”安林似乎已经脱力,声音反而变小了,“再仔细一看,有几根线……有几根线吊着……一个脑袋……几根线……鬼!”
这最后一声喊叫又骤然变得响亮。安林从地面上奋而坐起,不顾一切地向着云湛猛扑过去,张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看样子是想狠狠的咬云湛一口。云湛叹了一口气,侧身一闪,在安林的脖子后面轻轻的切了一下。安林两眼翻白,再度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云湛看着安林缩成一团的身体,轻叹一声:“对不起了兄弟,我父亲的错也就是我的错, 害得你变成了这样。无论如何,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云湛把昏迷的安林送回了家,在他的床铺下塞了一枚金铢,郁郁地离开。此后的几天里,他奔走于杜林城及附近的几个羽族村落,终于又找到了几位当时的玩伴,却仍然没有任何人能向他提供有用的信息,告诉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的记忆都停留在风蔚然离开的那一天,从那一天起,这父子俩仿佛就从杜林城的世界里永远消失了。而关于安林发疯的事实,也并没有人能提供更多的细节。
而雪香竹,既没有把他赶走,也没有催促他早点查清案件真相,反而每天好吃好喝伺候他,还想办法给他弄来了不少肉食。但云湛清楚,雪香竹待他的礼数越是周到,就越说明了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案子。辰月绝不会容忍自己的人被连续杀害而袖手旁观。
这一天夜里,云湛陪着雪香竹喝了几杯闷酒,突然间恶向胆边生,跑到花房里抄过了一把铲子,直奔风靖源的墓地而去。他借助着酒精的力量狠狠地压制住自己对掘开亡父坟墓的内疚,挖开了墓穴,打开里面的棺材。棺材里有一具早已只剩下白骨的尸体,倒是既没有少了身体也没有少了头。
“快给我拿蜡烛过来!快!”云湛恶狠狠地对着守墓人吼道。守墓人看着云湛这一副足足能把他生吞活剥的神情,哪敢不从,慌慌张张地托着烛台给他送来了好几根点燃的蜡烛。
云湛几乎整个人站在了棺材里,借助着烛光仔细地辨认着剩下的这副白骨。骨架的身体部分和云湛记忆中父亲的身材差不多,而他也并不记得父亲的躯体上是否有足以在骨头上留下痕迹的旧伤,看了许久也无法得出肯定或否定的结论。
他只能把焦点聚集在颅骨上,这一看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这个颅骨的主人似乎长过虫牙,牙齿残缺不齐,留下的也都歪歪斜斜,十分糟糕。但云湛记得,许多年前,当父亲偶尔咧开嘴冲着自己短暂地露出笑容时,那一口牙齿是整齐的。
这果然不是风靖源的尸体,至少头颅不是。云湛得出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结论,却让自己的心情更加沉重。父亲果然是假死的,但他为了什么要假死,甚至于要骗过自己的儿子,又是为了什么变成二十年后这样的样子,还依然成谜。
这个难解之谜在两天后终于得到了初步的解答,尽管只是初步的,却的的确确给云湛指明了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意想到的诡奇的方向。那是他派往南淮城的迅雕终于回来了。迅雕的身体还在半空中,云湛就已经看见它的脚爪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知道那是佟童为他找到的资料,激动得一头碰在了窗框上。几天之前,在从辰月教斥候那里听说了发生在南淮城的那起惨案之后,他立刻派迅雕给佟童送去了字条,要求得到相关资料。之前他和邪物署有过好几次成功的合作,和佟童等人的交情不错,知道自己这个要求一定会被满足。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牛肉扔给迅雕,迫不及待的解下包袱打开,里面果然是佟童为他精心整理的各种资料。只看了几行字他就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低下头仔细看看,一时间竟然感到有些手足发凉。
“所以真相是这样的吗?”云湛看着窗外早已物是人非的宅院,“父亲,你真的变成这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