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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人与鬼 四

“现场留下的那一只断掌,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人类的手掌,但断口处露出的,却并不是人的骨头血肉,而是木料和金属。它的外皮覆盖着和真人无异的皮肤和肌肉,内里却全都是复杂的机械。”佟童在给云湛的信里面写道,“我把手掌交给霍坚,霍坚只瞟了一眼就吓了一大跳。他马上就告诉我,让我立刻请最好的工匠来检查这只手掌。如果这手掌只是徒有其型,那也就罢了;但如果能确认它有着不寻常的工艺,那可能就是大麻烦了。”

“于是我们专门请来河络的专家鉴别了,证实它的内部构造确实十分精巧,这样的手掌只要有完整的手臂提供足够动力,完全可以像真人的手一样灵活,我们能做的它也能做,而它还能够承受比我们大得多的力量。这样的技术,即便是这位河络专家也没有办法仿制。”

“霍坚这才告诉我们,河洛专家仿制不了半点也不稀奇。这样的手掌,只有某一类掌握了极为独特的神秘技艺的人才能够打造,他们可不仅仅只是做出一只手掌,而是能够制造出外表和人完全一样的机械,并且听从他们驱使!这样的人群,被称之为偃师,而他们所制造出来的机械人偶,则被称之为傀俑。霍坚在追忆了一大堆风流韵事之后,告诉我们,他年轻时曾经在殇州的天池山脉里无意间遇到过一位偃师,并且亲眼见到了跟随在偃师身边的傀俑。那位偃师当时可能是为了修理,把傀俑的一只脚卸了下来,断面就是那样,没有骨头,没有肌肉筋膜,而只有金属和木头构成的零件与机簧。”

“我立即去翻找古旧的文献,但能找到的和偃师与傀俑有关的资料极少,最详细的描述或许就是那份邢万里的九州纪行。除此之外,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录无非都是重复上面的话,而且由于缺乏证据支撑,看上去更加接近神怪奇谈。我所能向你提供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需要仰仗你的智慧去发掘。”

“需要仰仗你的智慧去发掘。”好一顶高帽子!云湛不觉哑然失笑,感觉这个过去就像闷葫芦一样的佟童现在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过笑过之后,更多的是理不清头绪的烦乱。偃师这个词汇他过去倒也有过耳闻,但却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也基本没有听说与之相关的故事,一直只是把它当成一种怪谈,又或者是久已消失的历史的遗迹。佟童的一封信却把这样原本虚无的东西哐当一声扔进了他的现实中。

假如佟童所描述的这些细节无误的话,云湛基本上可以推想,他在几天前遇到的那个死而复生的风靖源,就是一个经由偃师改造后的傀俑。所以他才会重新拥有了身体,所以他才会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但是根据那份邢万里的《九州纪行》,傀俑应当是完全凭空造出来的,其中并不含有生命的成分,却又为什么会保留着风靖源的头颅?

另一方面,佟童他们所得到的那只断手是在停尸房夜袭的当天晚上从袭击者身上砍下来的,但云湛在宁南城见到风靖源的时候,对方的双手都是完好的。究竟风靖源和南淮城的杀人者是不是同一人呢?还是说在他的身后,有一个偃师可以帮他及时地修复损伤呢?

而更让云湛感到头疼的是,眼下固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该怎么样真正地去下手调查,他的心里仍然还是没有数。风靖源自从那一晚上鬼魅般的现身和他打了一架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根本无从找起;而即便有了“此事和偃师有关”的线索,又该从何查起?

他走出房门,在雪宅的花园里慢慢地踱着步,整理着纷乱的思路。走着走着,他隐隐感觉有人在某个角落窥探他,抬头一看,原来是雪香竹正站在窗口,并不掩饰地注视着他。

“美人倚窗而立,多么美好的图景。”云湛打趣说。

“英雄愁眉不展,额头上的皱纹能抽出来织布,这就不那么美了。”雪香竹说,“看来你是遇上什么难题了,我能帮得上忙吗?”

云湛正想要打个哈哈搪塞过去,却突然间脑子里灵光一现,想到了些什么:“还真有些事情需要你帮忙。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们遇害的那四个人具体都是什么身份?”

雪香竹微微一怔,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我明白了,我们的云大游侠找不到其他的突破口,想要从死者的身份关联上寻找一些共同点,来推测凶手的动机,对吗?”

云湛耸耸肩表示默认。雪香竹接着说:“这个恐怕有点难办。你虽然是我们教主的好朋友,毕竟身份还是天驱,有些东西并不能随随便便透露给你。不过么……”

云湛早在等着她这句话:“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做一些交易。”雪香竹说,“先前我看到,有一只雕飞向了你的房间,同一只雕在若干天前也出现过,多半是你的信使了。如果你愿意把它带回来的信息向我分享一下,那我也许也可以向你分享。”

“你够聪明,也够会占便宜,果然是个典型的辰月。”云湛说,“我能讨价还价么?”

“第一,很少有人能在辰月面前讨价还价;第二,我不得不提醒你,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对你们天驱可能越不利,毕竟辰月的人死了,天驱往往嫌疑最大。”雪香竹悠悠然地说,“所以在这种时刻,如果换了我,即便是吃亏,也只能咬牙答应下来。”

云湛思索了一阵子,颓然叹息:“你们辰月果然一个个都是怪物,特别是女人……”

“你不必假装了。”雪香竹摇摇头,“其实从一打头,你就是想和我交换情报的,现在明明是遂了你的愿,又何必装的像被骗走了全副身家似的?教主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一个非常非常狡猾的对手。”

两人来到云湛的房间,云湛并没有隐藏,把迅雕带过来的所有资料都给了雪香竹。雪香竹翻完之后,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你怎么了?”云湛问。

“我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会涉及到偃师和傀俑。”雪香竹说,“那样的话……”

云湛等待着雪香竹把这句话说完,但突然之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压迫力,从头顶到脚底无所不在的将他包围在其中,释放出巨大的挤压力量。这是雪香竹在用秘术偷袭他!

这样的秘术云湛并不陌生,以前也曾经遭遇过,那是一种能够操纵空气的高等秘术,令无形的空气在极短暂的瞬间聚拢,形成砖石墙壁一样的可怕挤压力,可以把一个大活人生生碾成肉饼。他临危不乱,利用身体四肢迅速地感知出这道空气陷阱所存在着的微小的薄弱之处,用力挣脱出去,右手已经握住了一支弓箭,向着雪香竹的喉头插去。

雪香竹也侧身闪开,四围的空气就像成为了她的触手一样,将房间里大大小小的家具器物全部卷了起来,如飞石一般向着云湛砸去。空间窄小,云湛难以躲闪,索性跳窗而出落到了院子里。雪香竹紧随着也跃出窗口,脚下的空气就像垒成了一级一级的阶梯,她翩翩然凌空而下,姿态优雅若仙。

云湛和无数的秘术师交过手,包括辰月教主木叶萝漪这样的顶级高手,深知其中的关窍。他在院子里不停地绕圈奔跑,让雪香竹的秘术难以定位,而自己也抓住每一个有利的角度,不停地射箭干扰雪香竹的精神集中。但雪香竹虽然看上去年纪轻轻,却似乎也是个经验丰富的秘术师,她并不急于出杀招,只是保持着一定的压制力度,和云湛维持着均势,看来是想要先消耗云湛的体力,再寻找最适当的时机下手。

两个人都采取了几乎完全一致的战术,交手了十余分钟,并没有谁能够占到足够的优势,只可怜了这个修葺精美的院子,几乎已经变成了狼藉的废墟。最后雪香竹忽然停止了攻击,云湛也顺势在地面上站定,两人对望几眼,眼神里都有棋逢对手的佩服。

“怎么,不打了?”云湛问,“虽然我都还没弄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就要揍我。”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就是想试试你的身手能不能陪我一起去。”雪香竹回答,“我担心被拖累。”

“陪你一起去?去哪儿?”云湛又问。

“去找偃师。”雪香竹给出了一个让云湛非常意外的答案。他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找偃师?你知道偃师藏在什么地方?”

“有一些线索。”雪香竹说,“之前我没有想到此事和偃师有关,所以刚才的条件作废,我们定一个新约。”

“反正我别无选择,你只管开口就行。”云湛耸耸肩。

“我不但会把刚才所答应的几位死者的身份告诉你,还会亲自带着你去寻找偃师。”雪香竹说,“但是这一路上,去哪里,不去哪里,做什么,不做什么,你都必须听我的。如果我不愿意作出解释,你也不许问。”

“其实你完全可以把地点告诉我我自己去就行了。”云湛说。

“此事涉及到辰月教的重大机密,必须有我在场才行。”雪香竹斩钉截铁地说。

“我明白了,就依你。”云湛毫不犹豫地点头。

几天之后,两人已经来到了宁州的最西部,即将进入瀚州地界。绵延而险峻的勾戈山脉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分割开瀚州的蛮族和宁州的羽族。在这一带的山路上行走,能见到的蛮族人越来越多。

按照雪香竹的要求,她并没有明确说出两人此行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云湛也没有多问,但还是得到了一些其他问题的解答。比如他所关心的四位辰月教死者的身份,雪香竹给出了一个他隐隐有些事先猜到的答案:“你也知道,最近一两年来,辰月和你们天驱关系越来越差,即便教主个人和你是好朋友,也没有办法挽回这种走势,有些激进派就曾经主张直接开战。而被杀的这四位,都是极力反对开战的主和派。”

所以风靖源、或者风靖源之外的凶手为什么要杀害这四位,倒还真不好判断。因为无论是天驱还是辰月,为了促成开战,都有理由对这四人下手;而假如是天驱辰月之外的什么人想要挑拨,同样也可以用这一招。云湛提醒着自己:在获得确凿的证据之前,千万不能武断地妄下结论。

而雪香竹也终于向他透露了自己在辰月教里的职位。辰月教分为阴、阳、寂三支,其中的阴支负责仲裁、审判以及执刑,她正是阴支当中的一名教长,权位颇高。然而这件事由她出马,而不是交给负责日常事务的阳支,似乎更加证明了云湛的猜测:杀人者或许和辰月内部有关,雪香竹负担着锄奸的重任。

当然,雪香竹没有明确承认,云湛也不会多话。两人一路上相安无事,甚至可以说相处颇为融洽。相比之石秋瞳和木叶萝漪,雪香竹的性情更加温婉柔和,沿途甚至会像一个小妹妹那样主动照料云湛的起居,半点儿也没有一个辰月教长身上应该有的霸气。然而,云湛绝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从雪宅内那一次突然的发难可以看出,这也是一个可以随时切换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模式的女魔头。

来到距离进入瀚州草原大概只有一天路程的地方时,云湛敏锐地注意到了方向的变化:“我们不是要去瀚州么?为什么又折向西北方向了?”

“我记得我跟你约好了的,你只管跟着我走,无需多问。”雪香竹回答。

“我只是很好奇,你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难道不怕麻风病吗?”云湛说,“朝着这个方向继续再走下去,是一条死路,会通往一个依悬崖而建的村庄,那个村子里全都是麻风病人。”

“没错,我要找的就是麻风病人。”雪香竹淡淡地说。

云湛没有再多说。如他所言,向着西北方向继续前行,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麻风村。这个村子的起源,其实是一场真正的悲剧。大约三四十年前,一群羽族的低等姓氏贱民在这一带聚啸山林,不分种族地疯狂劫掠,而由于此地基本属于三不管地带,驻扎在边境的羽族军队、蛮族军队和华族军队相互推诿,每每有所谓的剿匪行动,也只是做个样子。然而边境百姓所受的苦难却是实实在在的。

后来附近的村民们终于忍无可忍,一方面自己组织了一支武装力量,一方面在有同情心的贵族和商人的资助下请来了一批雇佣兵,总算是平息了匪患。在战斗的最后一夜,这支拼凑起来的民间部队歼灭了最后一股土匪,就地庆祝了一番,带着酒意在附近寻找到一个空空荡荡的村落,并在那里随意的寻找房间上床就睡。其时夜色已深,即便发现这个村落已经完全没有人,他们也并没有太在意,只是以为这村里的居民都因为不堪匪患而早已搬迁逃离。第二天早上,当他们在附近搜索到因为受到他们惊吓而逃离躲藏的村民时,惊恐的发现这寥寥可数的几个村民一个个面部溃烂,皮肤上布满丑陋的斑块,四肢残损,竟然全都是麻风病人。

这个小小的村庄,原来是附近的山民用来安放村里的麻风病人的。所谓安放,只是一种好听的说法,其实质就是让他们在这里等死。

并没有侥幸,这些人染上了麻风病,即便不被旁人所厌弃,他们也不愿意回家去把这种恐怖的疾病传染给自己的家人。他们只能继续留在麻风村里,等待命运的审判,等待变成一堆烂肉。

幸运的是,后来有一位四处游历的长门僧经过此地,利用长门僧丰富的医学知识尽力救治了这批人,大多数人最终活了下来,只是或多或少的都留下了残疾,以及无法消去的丑陋的瘢痕。他们也不愿意再回去面对世人厌弃的眼光,从此就在这里定居了,直到这个村里的最后一个人死掉为止。

那一群染上麻风的人当中,有一个雇佣兵碰巧是云湛的叔叔云灭的老相识,所以云湛知道此事。他并不清楚雪香竹为什么要去这个村庄,但既然答应了,就只能一路跟随。不过,当最终来到村口的时候,看着那几个带着好奇和警惕走出来的面容丑陋的汉子,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居然一直没有想到。”云湛说,“这么看上去,偃师好像也不如传说中的那么邪恶嘛。”

在他的眼前,离他最近的那个面容已经毁掉的汉子,也失去了右手。然而他的右手腕却并不是光秃秃的,上面连接着一只非常灵活的、呈现出木质光泽的假手,那种从手指到手腕的灵活程度,绝对不是寻常木匠打造出来的不能动的木手所能比拟的。

假如在这只手上覆盖上一层人皮,那大概就和南淮城发现的那只断手没有什么区别了,云湛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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