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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恐高症和女人的橡皮笼子

文:连谏

嫣子把泡健身俱乐部的女人分成两类,一类贮备资本抓男人;另一类是已经抓住,用形式上的美丽防止男人逃跑。

说完,嫣子盯着我的结婚戒指问:你属于哪一类?

我告诉她我在这两类之外,因为业务关系高景天常常奔波在青岛和广州之间,几个月前突兀患上了恐高症,他只能搭乘火车,分别的时间被纷纷拉长,他不在的日子,我不想像一只被关在空仓库中的老鼠,所以我来健身俱乐部。

嫣子久久不语,十个做过美甲的指甲相互扣来扣去,沉默的轻笑之下让她的脸嫣然而妩媚,一个月前,我们在健身俱乐部相识,截然不同的性格让我们彼此喜欢,从她的身上,我能看见渴望做却做不成的自己。

我说:嫣子,你属于哪一类?

嫣子霸道而专注地一字一顿:我想赢一个女人。

就让我有了没必要问下去的愿望,赢一个女人,不过是毁掉别人的爱情成就自己的幸福,短短的时间内我对嫣子已了解彻底,美丽而刚愎,想成就自己而不在乎别人的眼神仅仅小我六岁,与我已是大大的不同,扔掉传统观念像抛弃一件过时的衣服,毫不吝惜。

我明白这样的爱情有99%的几率是伤到她自己,但我不能劝,她这样的女孩,即使明知有南墙在,也一定要撞个头破血流,才肯让心死得彻底。

所以,我咬着冰水吸管不语,没经历过婚姻的女子,不会体味到情伤对一个女人,该有多么致命。

嫣子对这个男人的把握就像伸开自己的手指,了解他的一切,甚至包括他妻子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以及日常行踪,而她唯一把握不住的就是:对于婚姻的承诺,他究竟要拖延到什么时候兑现?

转而,嫣子会问我:你有没有担心过高景天会爱上别人?

我想说担心,但女人的虚荣使我不肯承认,只是玩笑着说:随便他了,只怕是为了不分掉一半家业他也不会跟我离婚的。

嫣子定定地望着我,缓缓叹息:或许,他也是因为这个,里里外外隐蔽得汤水不漏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像隐蔽在仓库角落里的老鼠,偷得一点自以为是的爱情就幸福得不像样子。

只有这时,我才能在嫣子浩淼的眼眸里看到清晰的无助,男人的飘渺承诺,如同橡皮做成的牢笼,她心有不甘地企图在柔软而坚韧的墙壁上寻找突破的启口。

我亦无话可说,对另一个未曾谋面的无辜女人,我充满同情,因为同是婚姻者,我能够想象着体味到爱情碎去的疼。

更多时候,我和嫣子在健身器材上气喘吁吁伸展身体,爱情以及男人女人是我们永恒的话题。

壱次,嫣子说:西兰,给我讲讲你的爱情故事吧。

我讲和高景天的故事,讲到快乐的地方,嫣子仰着满脸的汗水和我一起笑,有时笑得耐不住了,她就弯下腰,捂着肚子说不听了不听了,我继续讲,一定让她笑出眼泪来才肯罢休。

我讲到高景天突兀间患上恐高症时,嫣子一下子停住了笑,专注地看着我:他怎么会患上恐高症呢?

我说不知道,春暖花开的黄昏,我跟他看楼下的花圃,缠绵中我失手掉到楼下一只杯子,他望着杯子摇摇晃晃落下去的过程,然后面色苍白而颤抖,所有的医生都没看好他的恐高症,导致了他现在只能乘火车出差,而我要在健身俱乐部打发漫长的等待。

他患恐高症其实我是有责任的,如果不是我失手掉下杯子,就不会如此。我黯然说。

嫣子盯着我看啊看的,隔着间隙拍拍我的手:未必。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奋力拉健身器,不说话。

在洗澡间冲水时,嫣子忽然说:西兰,男人是一种诡计多端的动物,喜欢用表象掩饰目的。

怎么讲?

搞不好,他是利用飞机和火车四十个小时的时差和另一个女人过二人世界呢。

我呆了一下。

热水哗啦哗啦地冲下来,溶裹在水气里的嫣子曼妙无比:我爱的那个男人,自从认识我后就莫名其妙患上了梦游症,他总是半夜从妻子身边爬起来,跟我幽会完了回家,随便找个地方躺下,当妻子问他为什么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时,他做莫名状说是呀我为什么睡在沙发上?他妻子永远都不会知道,只要我存在他的梦游症就永远不会治好,除了我和他你是唯一知道这场爱情的人,不过,你不知道他是谁,我不怕你告诉别人。说完,她坏坏的笑里有一些叵测。

穿过水气蒸腾,望着她,我的心已在迟缓下沉,高景天的恐高症像一朵晕眩的花,飞旋在脑海。

嫣子拍我一下:吓着你了吧?我跟你开玩笑的。

我艰难地笑一下:他的恐高症是真的。

我的心,已不在了,飞一样旋转着,如果高景天的恐高症假象,他每次赢得近四十个小时除了用来偷情还能做什么?

整晚,我始终在看高景天的脸,他的笑容温暖而真实的,没有可以让我痛疼的破绽。上床,我钻进高景天怀里: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好啊。

内心的脆弱让我关闭了所有的光线,害怕看透他跳跃的眼神出卖内心的真实,我宁愿关于恐高症的一切于他是真实的。

讲了关于梦游症的故事,高景天听得认真,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温暖有力的手指穿梭在我的头发里,恐慌慢慢退去,我慢慢讲嫣子的故事,黑暗中他的眼神像石头,一动不动地穿过我的头顶。我叹息:她叫嫣子,多好听的名字。

高景天顿了一下,推开我,穿过黑暗定定的看我,五年前,他用这样执着的眼神,轻轻掠走我的心。

西兰,我一定会克服恐高症,带你去看满山落叶如黄花满地。

然后他拥抱我,幸福汹涌地没有边际,他是我的,一直爱着的高景天。

和嫣子最后一次相见,她是快乐的,哼着歌飞快地踏健身器,像奔跑在幸福大道上的孩子。

我喊她,她看我一眼继续蹬。冲澡时,我说:嫣子,是不是你已经赢了另一个女人?

她瞅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除了这件事,什么还能让你如此快乐。

算你说对了,我做地下秘密情人的过程即将宣告结束。

嫣子赢到了,而我无法祝贺她的胜利,我是婚姻者,另一个女人的失败,让我像一只狐狸,透过兔子的死亡看见了悲哀,或许在未知的时刻,将会向我逼来。

周末,高景天去近郊办事,我去健身俱乐部,嫣子的胜利忽然成了我的心事,想知道她的胜利是不是彻底。

一直到我失望地离开,嫣子没来。

洗完澡,我蜷在床上看电视,高景天没头没脑地冲进来,眼神慌乱,一身酒气,这些年,我从没见他慌张到如此程度,我跳起来,想去给他倒水。

高景天却抓住我:西兰,西兰……

我说:景天,你怎么了?他抓过我抱在怀里,那么大幅度的呼吸,起伏在我的胸口。

我的名字如同镇定剂,他不停地在耳边叫西兰、西兰……

我说:景天,怎么了景天?

他慢慢松开我,慢慢地平定喘息:西兰,你一定要说,这一天我都跟你在一起。

我了解高景天,天大的事,落在他手里,一番周旋便是波澜不惊,能够让他这样的定然不是小事,恐惧袭过来,我哭了。

高景天低垂着头,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然后我知道了他的事情:当车子驶过流亭立交桥时,他无意中向外望了一眼,高高的立交桥让他晕眩到手脚冰凉,加上酒后驾车慌乱中把一辆三轮车撞飞到桥下,二十多米高的立交桥,三轮车夫没有生还的道理。

我们都明白酒后驾车肇事逃逸的后果。

整整一夜,我们没有合眼,造成一场死亡的恐慌和负疚,让高景天只会说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在他颠倒不停的慌乱里,我拥抱着安慰他: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患恐高症,没有恐高症今天晚上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这场事故我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当慌乱渐渐退去,在上班之前,我们编好了完美的谎言,我愿为爱而千遍万遍地演绎重复这个谎言,直至谎言成真。

担心有人询问高景天的行踪,我因提心吊胆而高度紧张,一个月过去,并无人来问渐渐松懈下来后,我去健身俱乐部松弛一下紧绷的神经,顺便看许久未见的嫣子。

更衣时,一个中年女子正在使用嫣子的更衣橱,我浅笑一下,有点失落,赢了另一个女人的嫣子,已是彻底掉进爱情的怀抱而不再来这里保持身材。

一直在想赢了的嫣子,是不是也会快乐地笑,一直笑到流出眼泪?

离开时,我顺口问健身指导:嫣子小姐退卡了吗?

健身指导看看我:你还不知道?嫣子没有退卡,而是自杀了。

我呆呆地望着她,一直朝气蓬勃地活着、相信自己无往不胜的嫣子,怎么可能自杀我喃喃:不会吧?

健身指导说:她确实死于跳崖自杀,据说死于爱情。

捏着从管理员处要来的地址,一直找到嫣子家,一路上,她笑嫣如花的脸恍惚在眼前,关于她已死亡,在我感觉是如此的不真实。

开门的女孩告诉我她刚刚搬来,不知道嫣子是谁。

我说能让我进来看一下吗?她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女孩戒备地看我一眼,说:她死前处理掉了所有的生活痕迹,连衣服都在卫生间烧掉了,不过阳台角落有她漏掉的一张照片,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照片上,青春潋滟的嫣子满脸灿烂,我不知道那个虚假的梦游症患者会不会为她的死亡落下一滴眼泪,而我,泪已潸然而下,啪嗒啪嗒地泅开在她的脸上。

下楼,我翻过照片,想甩掉上面的泪水,却看见了嫣子的字:亲爱的,带我去看满山落叶如黄花满地……

这句富有诗意的语言,致命的熟悉,慢慢的,我开始苍白,想起了高景天,他拥抱着我说:西兰,我一定要克服恐高症,带你去看满山落叶如黄花满地。

风习习地掠过,泪痕干掉了,支离破碎的细节被连接起来,它们像一幕幕电影飞快地掠过脑海。

晚上,我在小几上摆着嫣子的照片等高景天,是唯一可做的事情。我要看清他见到嫣子照片的第一个表情,所以,我开着所有的灯。

进门的高景天有点紧张,做过亏心事的人,一辈子都是良心的囚徒,高景天没有足够的大奸大恶,所以,他不能例外。他甩下公事包问:西兰,怎么了?

我慢慢说:高景天,对不起,今天警察来问过我了,我说那天你没跟我在一起。

高景天喃喃着苍白,说西兰……他的眼神飞快巡逻在房间里,碰触在嫣子的照片时,他的眼神飞快跳跃了一下。我笑笑:景天,你认识她么?

高景天怔怔看着我,坚决地摇头,我继续:我认识她,也认识后面这句话。我翻过来:她被谋杀了,她爱的那个男人患上的虚假病症不是梦游症而是恐高症,因为这样,男人就可以跟妻子说他离开宾馆后的时间在火车上,其实他乘的是飞机,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正好用来和她幽会,而嫣子去健身俱乐部,不过是为了接近男人的妻子——我,她讲那个梦游症的故事不过是提醒我揭穿你的谎言,当然不是为我好,因为当阴谋揭穿时,我们总能以最快的速度看见结局,她只是想快点看到结局而已,而她没想到的是,你太会掩饰了,我并没有疑心反而葬送了她自己,一个浪漫的登山计划是她所不知的阴谋,没有人怀疑患有恐高症的男人会从悬崖上推下嫣子,我的陈述对不对?

高景天的慌乱逐渐淡去,灰暗像夜一样笼罩了。他没有否认。

疼和泪已经彻底干涸在我的心里。我自己以为的幸福像汹涌的海浪,变成剧痛淹没自己。

许久,高景天说:你错了,她踩在一块松动的山石上,我没有拉住她而已……

我已无力分辨这究竟是不是谎言,门铃响了,我说:对不起,景天,我叫了警察。

走到门口的高景天轻轻说了对不起,泪汹涌而下时我喊了一句:高景天,我愿意相信你最后一句话是真的。

爱过以后,恨无法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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