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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街那边的女子

文:连谏

我是个安静的少年,居住在城市腹地的老楼上,我沉默寡言的背后,是对完美的向往,没有人知道。

没事的时候,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透过临街的窗子,看熙熙攘攘的城市,楼与楼间的距离泻露了城市的拥挤,和我房间正对的阳台,在街的另一侧,是一间空闲的出租屋,断断续续地会有人搬进来住。

一个黄昏,有辆小货运出租停在楼下,我知道,又有新的房客来临。对陌生,我有一些好奇,是17岁少年的正常心态。车上拉得最多的不是家具,而是一盆盆的太阳花,那么纤弱地生长在花盆里,被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一次次搬上楼去,在对面的阳台上,它们排列整齐,羞涩地开在黄昏的阳光里。

我开始注意这个女子,她总爱穿着细碎的花布裙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每天清晨,到阳台上上慵懒地伸个懒腰,然后,端着水盆,用手指一点点地给太阳花浇水。

她只有一间屋子,在老式的楼房里,常见的居住格局,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她会从视野里消失,我感觉她是在卫生间洗刷自己,然后就是门无声无息的敞开合上,她一闪而过去上班我开始起床,洗刷自己,上学。

放学后我会一边做功课一边看她的阳台,窗帘一动,她就回来了,有细微的风吹进她的房间,窗帘被轻轻掀起,我会放下功课,在耳朵里塞上耳机,看她一边嗅着花香一边轻轻唱歌,有时,她会坐在阳台上,边吃东西边看窗外的风景,而我,是从未被发现的一幅,隐藏在窗帘背后。

她慢慢蠕动的嘴巴很美,美到我无法形容,她的美丽让我的青春开始躁动,有汗水偷偷爬过掌心。我相信,在喧嚣的城市,这是一道相对静止的景致。

我相信,这就是真正的爱,在我心里悄悄发生。

夏天的人总难以入睡,在一个深夜我被闷热弄醒,趴在窗子上看街景,我看见她的屋子里亮起了柠檬色的台灯,我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托起她的下巴,她挣扎了一下,然后顺从了他的手,男人的嘴巴压在她美丽的唇上,模糊的视觉效果里,我的心开始疼,我从没想象过她的爱会是不属于我的,这是一个少年的单纯。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睛。

我看见她的细碎小花的裙子被抛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它飞旋着击中了我的爱情。我闭上眼睛,我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恍惚的梦境。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我看见了站立着的男人柠檬色的灯光下他手里有寒光闪过的利器,他扬起手掌,落在她身上,她尖利的惨叫刺穿了夜空。

恍惚间,我突然明白,这不是她的爱情,今夜的一切,对于她,只不过是一场浩劫,我开始恨自己,我发疯样冲下楼去。

我看见了男人在夜色里逃窜的身影,我狠狠的抓住他,我大喊:抓坏人啊!城市的夜空里飘荡着我尖利的呼喊,他捂住我的嘴巴,无声地和我撕打,而我的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用尽所有的力气。

黑夜的楼群开始有窗口亮起来,然后,我感觉有冰凉的东西刺进我的腹部,我的手慢慢失去力气,慢慢松开,他踢了一下我的脑袋后,飞快逃进城市的夜里。

许多窗口有脑袋探出来,我宁静地看着她的窗子,看见了她凌乱的头发,还有绝望的羞耻她沉默地看着我,没有下来,甚至都没有笑一下。

后来,我最先听见了爸爸妈妈的哭叫,我失落地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几天后,我醒来,躺在洁白的病房里,有穿警服的人来问我那天夜里的事情,我想起她沉默的眼睛,我问他们:有人来看过我吗?妈妈的眼泪掉下来,她说:有,很多同学和我们家的亲戚。

她没有来过,惟独她没有来过,我想起了她沉默而绝望的眼神,也许,那个夜晚她想忘记也不希望被任何人记在心里,这一切的沉默,对于她很重要。他们又在开始问我关于那个夜。

我说:我在窗子里看见一个男人抢了一个过路人的包。他们仔细地做笔录,然后,所有的人都称赞我是一个勇敢的孩子。

我开始变得沉默,她的沉默像无边无际的寂寞捻碎了我的心灵。

然后的许多日子,他们找不到哪个被抢包的人,他们开始怀疑,这也许根本就是我自己编造的英雄谎言,演绎美化了一个城市少年的街头斗欧事故,我没有分辨,只要她愿意,什么都可以。

没有人知道我的失望,我的心和病房一样苍白。

然而,在一片苍白的边缘,我看见了有细碎的花裙子在门口一闪而过,我闻见了若有若无的花香。妈妈正在床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知道是她,她不想让人看见。

我说:妈妈我,想吃东西。妈妈说:吃什么?她高兴坏了,这是我进医院后第一次主动要求吃东西。我说:想吃饺子,还有糖醋鲤鱼。我挑最麻烦的东西吃,我想和她单独呆在一起,时间越久越好。

妈妈给我掖好被子,关切的叮嘱太多,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只想让她快些走,我不像个好孩子了,爱情会让任何一个人变得自私。

妈妈出去了,我长长地松了口气,看见她慢慢进来,手里有大把黄得耀眼的康乃馨。

她轻轻走过来,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我看着她,感觉世界变得如此美好。

我们沉默着,我想说却找不到开始的第一句,最后,她轻声问:你不恨我吗?

我轻轻地摇头,她低下头,有泪珠滑过美丽的脸颊,滴落在我手上,她用手指轻轻拂去,春风样的手指。

她说:原谅我。我说:我很幸福。

她走的时候,说:我还会来看你的。我用眼睛追逐她的背影,追到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我开始变得快乐,幸福洋溢在脸上。

每天黄昏她都会来,这个时候妈妈已经回家,做我想吃的刁难得很的饭菜,她在病房里,坐在身边,我呼吸着她身上散发的淡淡茶香,我宁愿一辈子躺在病房里。

我告诉她我一直在偷偷看她,看她在阳台上唱歌,给太阳花浇水,那个夜晚只是我无意的发现,说到那个夜晚,她的脸色开始发白,手在轻微地颤抖。

关于那个夜晚,我再也没提过。

年轻的身体很快就会吞没所有的伤口,我出院了。

回家后,我坐在房间里看她的窗口,她回来后就站在阳台上轻轻地唱歌,一直一直唱到妈妈叫我吃饭,她想给我快乐。

当我可以自由地行走,已是一个月后,我自由行走后的第一段路,就是穿越街道,走上她居住的老楼,敲开门后,我看见了她苍黄的脸。

我说:你病了吗?她笑着摇头,我看见苦涩,在她脸上,藏不住。我把藏在身后的芒果拿出来,说:给你的。

她看着我,我笑着说:班上的女生都爱吃它,你是不是也爱吃?

她接过去,然后,她的喉咙在拼命涌动,她使劲往下压它,我看得出她压抑着的难受。我问:你怎么了?我吓坏了。送你上医院吧。

我拉着她冰凉的手,她拼命往回退,跑进黑暗窄小的卫生间,对着便盆,拼命地呕吐,她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歇斯底里的呕吐像要吐干她的身体。我给她捶着后背。她直起身来的时候,我看见绝望的泪水在她脸上肆意地流。

她看着我,慢慢地说:我怀孕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脸上的仓皇,一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我嘴里迸出来: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我说:我陪你去医院。她看着我。我说:我要陪你去医院。

她还是看着我。

我们在医院的长廊里等待,有形形色色的女孩子也等在这里,我相信,现在,这些即将面临痛疼的女人,都没有她的内心的痛疼来得苍凉。

护士叫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叫肖棋,她进去前看了我一眼,说:知道吗?我在想什么。

我说不知道,她脸上的平静让我害怕。

她说: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

我怕极了,我拥抱着她的肩膀说:我不让你进去,不让你进去。

护士喊:肖棋,快点!司空见惯的场面已使她们麻木,她们总在相信,很快,这些承受痛苦的女孩子就会忘记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肖棋抚摩了一下我的脸:你是个好孩子。她的笑,有点让我恐惧的凄惨。

等待她出来的过程漫漫而遥远,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她还是出来了,她对我笑着说:你看,我没死。

我扶着她虚弱的身体,回家。看她在床上躺下,我开始为她做吃的,我喂她喝汤,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大人,可以照顾别人。

天慢慢黑下来,她说:你该回家了。我不说话。

其实我不敢回家,我总在担心,回家后她虚弱的身体会冷,我害怕,回家后再也看不见她但我不能说,我害怕那是一些不祥的预兆。

她说:你回去吧,你妈妈会着急的。我透过窗子,看见妈妈正在阳台上向外张望,我回家晚时,她总这样,把饭做好,然后在阳台上等我。

我恋恋不舍地退到门口,我说:天一亮我就来看你。

那一夜,我睡得不好,天亮后,我拿着夜里从冰箱里拿出的东西,飞一样穿过街道,跑进她家。

看着我进来,她苍白的脸上有了笑意,我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在地上。

我钻进卫生间洗东西,然后,放进锅里炖,很快,有袅袅的香味飘起来。

温暖的蒸汽让她的脸有了回到人间的颜色。

她看着我笑,像没长大的孩子。

在她的注视里,我有点羞涩,低下头。她拍拍沙发说:你来。我拘谨地走过去。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我奇怪,我忘记了她在那夜的沉默,使我被归为无聊的斗欧。

她低声说:你应该恨我。

不会的,真的,永远不会。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的脸红了,吭吭哧哧地说不出话。她的手捂在我手上。你可以不说,我知道了。

我忽然抬起头,勇敢地看住她:我想,长大了娶你。

她的眼泪慢慢滑下来,滴落在合在一起的手上。

我走的时候,她拥抱了我,在耳边,她的声音轻柔,像柔软的风吹过。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一夜,我睡得真香啊,梦里,我闻到了淡淡的茶香,那天早晨的阳光很好,我拉开帘子看见对面阳台上的太阳花,灿烂地开着。我飞快地穿过街道,上楼。她的门敲不开了。

门上有纸条,轻轻地颤动: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搬走了,谢谢你,有你的时候,世界很温暖,我会去警察局把事情的经过说明白的,我要给你清白,你是我看见过的最纯净最善良的人。阳台上的太阳花留给你看,看见它,你会想起一段美好的日子。原谅我的自私。肖棋。

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听见了青春的哭泣,藏在身体最深的地方,一生都不能抹去。

男人的飘渺承诺,如同橡皮做成的牢笼,她心有不甘地企图在柔软而坚韧的墙壁上寻找突破的启口。

我像一只狐狸,透过兔子的死亡看见了悲哀,或许在未知的时刻,将会向我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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