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迁新居的第一个周末,艾美便举办了家庭酒会,宾客对这样一栋房子自然是啧啧赞叹,两层的独立别墅小楼,三面环郁郁葱葱的小山谷,前面临了海,明朗简约的现代设计人在其中,不觉中便爽朗了许多。
宾客渐渐离去,艾美便拽了闺中密友倪裳去卧室,两个女子,调笑着把身体扔在床上,艾美扯了倪裳的手,撺掇她快快来和自己做了邻居,如今,郁香谷的房子已所剩不多,再不快点下手就没了。倪裳眼睛一斜,说:以为吴敬轩是你们家杜远啊,小小的副教授,让他典肝卖肾也买不起郁香谷的房子啊。
看着倪裳眼里的哀怨,艾美忙忙收了口,财富之间的悬殊,有时是一种尴尬,不可多提,有时,一句不在意的话,在别人听来,就多了隐晦的尴尬,即使最好的朋友间,亦未必免俗。
艾美快快转移话题,说说倪裳工作中的一路风光,倪裳在报社做新闻记者,比自己做幼儿园老师要风头日上,也算平衡了彼此一些不足。
送走倪裳,艾美和杜远偎依在露台上听海潮澎湃,幸福就不像了样子,艾美并不是争强好胜女子,大学毕业,本和倪裳分在同一家幼儿园,而倪裳不甘愿一辈子和学前娃娃们打交道,利用几番情路周折去了报社,又是几番周折后嫁了做大学讲师的吴敬轩,再面对还在幼儿园哄孩子的艾美,便多了一些自得,后来,艾美选择嫁杜远时还遭了倪裳讥笑:一个奔波在大街小巷做销售的男人,能给你什么样的未来?
艾美爱了杜远脚踏实地的努力和做人的厚道,别人说什么并不计较。
古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了艾美和倪裳这里,只用五年。五年后,杜远凭借努力有了自己的公司,在郁香谷买了美丽的家,倪裳再见艾美,气焰便逐渐淡了下去。
这并不是艾美想要的结果,朋友么,在一起只要开心、快乐就好。
那天杜远去了外地,艾美呆在偌大的房子里有点怕,便给倪裳打电话,问有没有时间陪自己,倪裳说:有啊。几十分钟后就来了。
两个人腻在床上说笑,仿佛回到了大学时拥挤在谁的床上聊天的好时光。不觉间又说到了房子,艾美突兀说:倪裳,知道我为什么怕吗?
倪裳拧着她细嫩的胳膊笑:偌大的春闺,不是你害怕而是寂寞了吧?
艾美却一把攥了倪裳的手:我跟你说正经话,不许取笑,听说这里原先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墓地呢。
倪裳望着艾美,呆片刻,遂快快捂了她的嘴巴:再拿这样的鬼故事吓唬我,我就不来陪你了。
见倪裳被吓坏的样子,咯咯乐一会,见倪裳表情有点木讷,心下也有点毛骨悚然了,竖着耳朵听,一声秋虫鸣叫,一声远远的海涛汹涌,心惊惧毛一下,倪裳已睡得香甜。
早晨,艾美见倪裳苍黄的脸,怯怯说:说真话,我也怕哩。
一整天,艾美心神恍惚,想昨夜,竟连自己也给吓着了,便有点乐,遂给杜远打电话说了。
杜远迟疑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房子下是墓地?
艾美就呆了:我胡乱编造着吓倪裳玩的,真的么?难道我碰巧编中了事实?
杜远说:不过,建房子前走就迁走了。
艾美逐渐地惨白了脸。
知道的多了,夜里,艾美更不敢一个人睡,打电话叫倪裳来做伴,说了自己不幸编中了事实的事,声音里便有了哭腔,倪裳犹疑说:我也怕哩,不如我让我们家吴敬轩去,怎么样?艾美顿了一下:啊呸,亏你也想的出,杜远不在家,让邻居见着家里进出一个大男人,成心让我千口莫辩。
正说着,门铃响了,跑到露台上看,见是倪裳,正捏了电话,一脸坏笑仰着头看着露台方向笑:快开门,知道你怕着呢,做完稿子就赶过来了。
倪裳换上自己的睡衣,艾美就笑:你出门还带着睡衣?不怕您家吴敬轩怀疑你?
倪裳白她一眼,我们做新闻的,说出差,就来不得一秒时间周旋,不随身带着睡衣,难道我出去一次就买一件?
艾美瞅着她乐,看你的口袋,装了什么,沉甸甸的?
倪裳叹气:要不说做新闻的命苦,上床睡觉,除了老公还要揣着手机呢。
艾美便逗她:那和吴敬轩那个的时候,手机响了,接不接?
倪裳奔过来拧她,艾美逃到床上,倪裳也窝上来,两人说话,渐渐的,倪裳的眼皮就磕下来,艾美拧她,倪裳张开一点眼皮:别闹,悃死我了。
艾美只好任她睡,电视里尽是些杂七杂八的节目,吸引不住眼球,便听窗外的虫子啾啾地鸣叫,很是寂静的平和,逐渐里,艾美想:不过自己吓唬自己罢了。遂张开眼,四处巡视着房间兀自笑,艾美的心,忽然静止了般的僵,幽幽的夜阑里,雪白的窗帘上,有一艾婉女子,穿了素色的旗袍,逶迤在一把椅子上抽烟,那样艾婉宁静的神态,绝对是大家闺秀的样子,惊恐中,艾美死死地盯在上面,并不见女子有什么恐怖的举止,一支烟末了忽然见女子站起来,轻轻说:你们把我的家压坏了。突兀的,头发散落下来,一张惨白惨白的脸上,一张唇红艳得骇人。
艾美惊叫了一声倪裳,便柔柔地瘫软在她身上。
隐约听见倪裳说:艾美艾美,你快压死我了。
艾美有气无力说:有鬼。
倪裳推开她,翻身坐起来: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呢,自己给自己编的故事吓成这样,定是你越想越怕,出现了幻觉。
艾美定定说:难道真的是幻觉?倪裳就笑:我只听过鬼故事,听谁说自己见过鬼?是不是昨天吓我吓得不够过瘾?
艾美说:不像幻觉,刚才她在窗帘上抽烟,说压坏了她的家呢。
艾美按了一下遥控,按亮了别墅所有的灯,两个女人相互望着,壮了胆子,穿过露台,看窗外,除了秋虫的叫,并无任何声音。倪裳说:没吧?艾美松了口气,疑惑真是幻觉。
回到房间,倪裳说:我倒不信了,你在床上呆了,我四处看看。
倪裳提了应急灯四处看了一圈,回来,就笑:睡吧,做个好梦,别是鬼没吓着我,你弄点惊叫吓唬我啊。
艾美迷迷糊糊着不敢睡,倪裳却睡得香甜,一会工夫,竟有了细细的鼾声,眼睛忍不住在窗帘上扫,亦一如往常的雪白干净,无任何踪影,便安慰自己,刚才大约真是幻觉了。
腾然间,听见有细细的声音,若从楼下传过来的,艾美怕倪裳说自己被多疑给吓坏了,不敢再出声,却忍不住侧了耳朵去分辨。
有轻轻的走动声,咯噔咯噔如行走在古老的木地板上,还有女声在咿呀咿呀地唱,像是三十年代的音乐。
艾美一把攥了倪裳的胳膊。倪裳哎呀一声:艾美,我要睡觉,别装鬼掐我行不行?你再这样我就回家了。
艾美颤抖着声音说:倪裳,真的不是幻觉,你听。
倪裳疑惑着看艾美一眼,静静地听,然后惨白的是两张脸,艾美死死抱住倪裳的胳膊,眼里的恐慌越来越浓。
倪裳缓缓说:总不能就这样呆着被吓死吧?报警。
艾美大悟般把抓起电话。
物业保安部来人之前,楼下的声音,突兀地就停住了,几个保安找了半天,站在客厅里等了半天,房子里静得落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最后,保安打着呵欠说:该不是两位女士做梦吧?
倪裳和艾美,面面相觑,只说真的不是做梦。
留下一个保安守在客厅里便回去了。
很长一段时间,房子安静到静谧。
突兀的一声冷笑,凄厉而悠长,从天而降,就听楼下的保安,一声惊叫,冲出房子去了。
只剩艾美和倪裳,相互拥抱着瑟瑟发抖。
然后,又是悠长而恐怖的静谧,艾美抖着手打电话,要求保安部派人过来,保安部里却一片推委,没有人肯来,倪裳便火了,夺过电话喊:你们物业部拿钱不就是保障社区居民安全的吗?有情况,你们保安跑得比我们还要快,这样的物业和保安有什么用?来不来?
物业部没人肯来,倪裳彻底火了:你们要是不派人来,明天我立马让这件事见报!
那边宁肯被见报亦不肯来,说见报也比被鬼吓死的好。
倪裳啪地扣了电话:不让他们见报,我就不叫倪裳!
惊恐和气愤让艾美和倪裳彻底没了睡意,忐忑着,相拥坐到大天亮。
想着昨夜的事,艾美和倪裳亦没敢在家吃早饭,洗洗脸,艾美便给杜远打电话,讲了昨夜的事,让他快点回来。然后和倪裳各自上班去了。
虽然杜远有点疑惑,还是坐了当天的班机回来了。
回家的路上,艾美买了晚报,倪裳竟把昨天夜里的保安逃避责任事件做了倒头题,很是醒目的大字,把郁香园小区物业保安给狠狠地谴责了一番。回家后,见物业部经理正在给杜远道歉,表示要把责任人炒掉,杜远黑着脸说:我们也不是想砸掉谁的饭碗,不过你们的责任感也忒差点了。
见报带来了直接的负面效应,自称风水大师的人不时找到门上,要求给他们驱鬼,杜远正厌烦着,艾美说得脸色惨白,由不得他信与不信。只要是所谓的大师来了,艾美便塞过去几张钞票,买了大师的符咒,管它是驱什么鬼的,统统贴在门上,即使杜远不悦也不好阻拦,只说:不管是不是有鬼,被你这一搞,倒真像一栋鬼屋了。艾美只是怕,说:管它们有用没用,至少让我心理上有点安慰。
夜里,杜远一直未脱衣服,一只手攥了高尔夫球杆,一手搂了吓得通体冰凉的艾美,双目霍霍地看了窗帘,夜,逐渐深切。
就见窗帘上忽然一闪,一个散发女子,惨白惨白着脸,伸开五指点过来说:你们压坏了我的家。嗖地一闪不见了,杜远冲出去,露台外,是宁静的秋夜,并无任何异常。杜远提着高尔夫球杆转了一圈回来,刚要跟艾美说什么,艾美惊叫:它又来了!
杜远回头,窗外电光一闪,女子狰狞着惨白的脸,又是一闪。
杜远出去,依旧如前宁静。
就这么折腾着,杜远累了,拥着艾美刚要迷糊入睡,就听见艾美的惊叫,杜远你听。楼下客厅,又是高跟鞋咯噔咯噔走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和咿呀咿呀地唱。
杜远一个灵醒跳起来,蹿到楼下,却是丝音皆无了。
杜远一生气,就呆在楼下客厅里,想听听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它却再没响,就听楼上艾美的惊叫,等杜远要上楼时,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女子的凄厉笑声,杜远顾不上分析声音从哪里来的,奔到楼上,艾美已吓得瑟瑟抖在床上,指着窗子,惨白着唇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杜远安慰艾美说:鬼忌讳太阳,现在没事了,你睡一会吧,今天不要上班了,我给你请个假。
杜远刚打完电话,门铃便响了,杜远从露台看了一眼,愤愤道:一时间从哪里蹦出了这么多风水大师。艾美见贴了那么多符咒并不见效果,也烦了,让杜远不要给他们开门。
杜远去公司后,艾美想好好睡一觉,门铃声却一波比一波响,从露台一看,门口站了几个所谓的大师,大有不让他们驱鬼就不离开的架势,因为昨夜没睡好加上心里恐慌,艾美正烦着呢,遂气冲冲回卧室给倪裳打电话,先是说了昨夜的事,又说了烦人的风水大师倪裳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见报,告诉那些风水大师们,我是无神论者,谁要再来我就报警了。
倪裳就浅笑:这可是给你发布私家新闻啊,记得请我吃饭。
艾美道:吃饭简单,只求别让他们没完没了按门铃就行了。
黄昏,艾美不敢睡了,跑出去找杜远,去饭店吃饭,边吃边看报纸,倪裳果然把关于自己家闹鬼用此为伪科学的形式分析了一下,然后写了一通所谓的风水大师,加上了屋主的声明。看完了递给杜远,杜远看了看说:这下,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家闹鬼了。
艾美没说什么,也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
晚上,杜远让艾美住在母亲家,自己打开别墅里所有的灯,他倒要看看,这个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鬼,究竟能把自己如何。
出差,加上回来后亦没好好休息,等啊等的,杜远悃得有点朦胧的似事而非时,窗上有女人幽幽说:你们压坏了我的家。
杜远抬头,女鬼嗖的一闪,不见了,杜远恨恨追到露台,一切如旧。然后又是客厅,有咿呀的唱,等杜远奔过去,声音已是止住,来回折腾得杜远精疲力竭,最后一次,客厅里有声音响起时,杜远狠狠扔出了高尔夫球杆,那盏价值千元的吊灯便稀哩哗啦碎落下来第二天,杜远对艾美说:我们把房子卖掉吧。艾美想也没想说:好啊,好啊,住着恐惧还不如卖了呢。
杜远便去报社做了卖房子广告,广告登出来后,询问的人倒不少,但一听地点,愣是没人敢买,晚报两次报道,都涉及到了闹鬼,尽管报道中信誓旦旦说了这是伪科学,但买房人都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如若不是栋鬼屋,这么好的环境这么漂亮的房子,房主怎么就要卖掉它呢?有了这样的猜忌,即使白送都没人敢住,更甭说买了。
杜远便一次次在广告上调低房子价格,低到让艾美都心疼,说:杜远,这不等于白送么?
杜远安慰她:就是白送,有人肯要也好,我不想让它毁了我们的生活。
房子的价格已不足初买时的五分之一,依然没人肯买。
卖不掉的房子,已成了艾美的心病,再者心疼杜远辛苦赚来的钱就这样被鬼屋打了水漂,艾美的心情一直很郁闷。
那天,一次,艾美和倪裳在电话里说起卖房子的事,叹气:看来是卖不掉了。
倪裳却突兀说:真的要卖么?
艾美急:谁还开玩笑,我宁肯跟杜远住一个小套间,过安宁平静的日子,也不要在豪宅里提心吊胆。
倪裳迟疑片刻:卖给我可以么?
艾美先是呆,缓缓说:你真的不怕吗?
倪裳笑声爽朗:我就不信人能给鬼吓跑,我还想吓跑鬼呢。然后迟缓说:只要你们不嫌我捡你们便宜就成。
艾美说:哪里呢,我怕会害了你哩。
艾美遂给杜远电话,说了倪裳要买房子的事。
杜远先是哦了一声,淡淡说晚上让倪裳来家谈。
倪裳来,杜远先是笑着请她坐了,然后开一瓶香宾,递给倪裳和艾美人各一杯,笑笑说:来,庆贺一下。
倪裳笑:来,庆贺你们终于把这棘手的鬼屋脱手给我。
杜远还是笑:庆贺我终于知道了谁是鬼。
倪裳唇边的笑就僵住,那样定定看着杜远。杜远豁达地一笑:幸亏我气坏后扔了高尔夫球杆,吊灯碎了,露出了反向安装的窃听器,只要有人遥控已录好的恐怖声音,在房子里听起来就足够而吓人了,由此我想到窗上的鬼影,是制作好的恐怖电影片段,和反向安装的窃听器一样,是可以遥控的,它就放在我家楼下的小花园里,镜头对准我家二楼的窗户,这个鬼不过是想把我们从这栋房子里吓走,这件事闹大了肯定要惊动媒体,而保安事件恰巧成全了那个鬼,后来,艾美为阻止风水大师的骚扰又主动成全了鬼一次,这样一来房子即使是白送,也不会有人要的,只有一个人会买,那就是一直喜欢这房子又没能力买并制造了鬼屋阴谋的人,她会等到房子落价,落到她心满意足时,她便会出手了。
杜远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倪裳:倪裳,你见多识广的聪明女子,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艾美的嘴巴已惊愕到合不上,慢慢说:倪裳,平时,你不是揣着手机睡觉吧?那不过是个遥控器,对不对?
倪裳的脸慢慢变红,缓缓放下酒杯,拎起包走了,杜远说:不远送了,反正你知道这里并没有鬼。
艾美回过神,问杜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根本没有鬼?
杜远笑笑:倪裳和你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么,你知了,她定然就知了,有一些朋友,你只认识了一个表象,我索性让你认识一下她的心,对你,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