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
议事大厅主座上，朱由榔面无表情，仿佛真的被“坏消息”吓坏脑子一般，静静的看着这满厅官员热烈的“监国”宣言。
台阶之下，原本满脸正气的丁魁楚瞅着这位桂王的反应，内心不由得狐疑起来。
不应该啊。
这可是监国大权啊，依大明的惯例来说，但凡当王爷监国了，那下一步就是登上九五之尊的高位。
哪位王爷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更何况，肇庆府这位桂王朱由榔，乃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唯一嫡系，甚至比刚刚在福建兵败被砍头的隆武皇帝血脉还高贵。
丁魁楚就不相信，他会没有继承大统当皇上的想法。
万历神宗皇帝唯一的在世嫡孙，拥立他监国，可是连吕大器、瞿式耜这样的清流都支持的事。
甚至为了这份合乎大义，自己还费尽辛苦，把王坤这个隆武朝廷的秉笔太监给找来了。
身份和血脉符合，还有王坤口中的隆武皇帝遗旨，两广群臣都俯首帖耳支持。
今日气氛都烘托到这份儿上了，主角却无动于衷？
剧本不应该这么走啊！
“殿下？”
“如今大明江山社稷身系于您一人，若您不监这个国，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如何对得起舍身报国的忠臣义士！”
大厅内热忱的气氛逐渐平息，丁魁楚上前几步，略微咬了咬牙，准备摆出忠直死谏的架势。
不管眼前这年轻的桂王想不想监国，在东林党群臣这段时间的努力下，事情都已经到了板上钉钉最后一步。
这国，他不想监都不行！
“咳咳，诸位大人，且听小王一言。”
什么？丁老头都准备死谏了！
扯犊子，朱由榔知道这家伙是绝对不可能死的，不过该给的台阶还是要给。
不然人家死又不舍得，谏言又一直无果，岂不是把他的老脸按在地上摩擦么。
虽然看着这斯文败类吃瘪挺舒坦的，但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斯文轻缓的出声，朱由榔神色终于由之前的无动于衷发生了变化。
三分慌乱，三分担忧，三分优柔寡断，还有一分的野心，这些天来经过无数次悄悄演练，戏骨级表情管理正式开场。
“若不是祖宗基业即将毁于一旦，我汉家江山马上就要亡于蛮夷之手，本王真想这辈子当个闲散王爷，快活自在。”
表情中慌乱与担忧逐渐减少，朱由榔目光扫视群臣，最终在王坤这个太监阴柔的脸上停下。
“王公公，你离开福建之时，隆武陛下是否遇害？”
“这个…”
被朱由榔骤然一问，王坤莫名其妙泛起几分慌乱，总不能说自己眼看郑芝龙靠不住，偷偷跑路吧。
“回殿下，因建虏大军逼近福建，决战将至，隆武陛下自知胜算不足一分，特令小人带着让桂王殿下您监国的旨意，星夜兼程赶来两广。”
虽然心底发虚，王坤还是语气坚定的给出答案，这也是他和丁魁楚敲定好的“大义”。
“也就是说，隆武陛下在决战前，就已经决定传位本王？”
啊？
不是监国么？哪来的传位？
大明的惯例虽然是监国的王爷最终能当皇帝，但好歹还有个过程，并不是所有监国的王爷最后都是皇帝的。
朱由榔这一突然拔高标准，提高嗓门，瞬间把厅内众臣整懵了。
“这是自然！”
群臣蒙圈中，作为两广东林党之首的丁魁楚最先反应过来。
因为他的目光一直悄悄在朱由榔身上打转，非常清楚的看见了这位年轻桂王神色中逐渐扩大的野心。
呸！
亏老夫还以为他高风亮节，要推辞监国之事。
没想到这家伙是想一步到位，直接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呐~
年轻人，你实在是太…太年轻了！
我们拥立你监国只是一个过渡，最后肯定是要让你当皇帝，才能让大家都满意。
你可倒好，被野心一刺激，急吼吼的就要跳过中间环节。
现在隆武皇帝殉国的消息刚刚才证实，你就迫不及待的要登基称制了，简直就是不尊礼法、急功近利的愚蠢行为。
老夫要是再年轻几十岁，必然跳起来指着鼻子痛骂——昏王不尊礼数，何以君临天下！
不过现在么…
“隆武陛下在决战前夕命王坤公公赶赴两广，宣旨殿下监国，正是以防福建不测，造成我大明国本混乱无主，被满清建虏趁虚而入。”
“监国正是传位之意！”
老脸带着无比的正经之意，接过朱由榔话茬的丁魁楚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在自己出声力挺时，这位年轻斯文的王爷，眼中尽是恨不得把自己引为知己的信任之色。
他现在绝对把老夫当成铁杆心腹与忠臣了吧~
“既然如此…”
对丁魁楚满意的点了点头，朱由榔刚刚准备开口，这位老狐狸便瞬间领会。
“臣请殿下顺应天意民意，继承大统，复兴我大明江山。”
丁魁楚山羊胡须抖动，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喊出这句话，厅内门生故旧瞬间附和。
“请殿下临朝称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
群臣呼声中，朱由榔把开心写满了年轻的脸，甚至还极为有失体统的拍了拍手，满是毫无城府的小孩模样。
这才是被大明当成猪一样养的王爷，刚刚二十出头的王爷应该有的样子！
大明不缺昏君，对昏君的接纳程度也是很高的。
“事就这么定下了！”
“朕封丁爱卿为我新朝内阁首辅，负责组建新朝内阁，选拔百官！”
“另重建司礼监，就由王坤公公掌印，其余有功之臣的封赏与品级全由丁爱卿做主。”
“七天之后，就举行大典吧！”
脸上带着被野心占据九成的狂热，朱由榔语速飞快说完放权给丁魁楚的决定，还有七天后登基的时间，起身就走。
一切的发生，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等到白发苍苍的吕大器与瞿式耜两人找到机会，下定决心想说点啥时，眼中只剩下朱由榔欢快离去的背影。
草率、鲁莽、野心勃勃还没有任何的政治头脑。
这一刻，朱由榔的形象彻底立住了。
桂王竟如此不堪辅佐！
天要亡我大明！
“桂王殿下！”
满脸苦涩与绝望交织，看着朱由榔欢快的背影，吕大器最终还是恨铁不成钢的喊了出来。
听到的却是让老儒生险些当场去世的声音。
“吕阁老的职位，丁爱卿定然会安排妥当的，不必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