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打算要去纠正一个聪明人的什么错误。对于林铭也一样。这会儿我他娘的只想抽根烟,“别致”和“奇葩”的词性解释是否相同、是否不能并用,在我这不如一根烟重要。让他说去好了。在这样充满林铭他娘的体味的空间里,我只想猛吸一口烟,然后狠狠吐向杂碎着的空气,驱赶它们离我越远越好。
改变这样的局面,只需要一支或两支烟,也许是三支,管他呢,总之这回,烟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我心想着。于是我从抽屉里拿出烟盒,盒里的烟都藏在“吸烟有害健康”下,不管是那家烟草公司造的烟,它们总是整齐排列在这六个字下面。借着这六个字像特种兵一样在伪装,等时机一到,狠狠喘入人们的咽喉,让其爽爽地归西。这回他娘的藏得真严实,我他娘的一根也未见着,他娘的无论我怎么敲打摇晃,都摇不出一根“中上签”的烟,下下签他妈的也摇不得。我不甘心地倒置着那狭小的空间,回报我付出的,只有几缕藏不住飘落下来的烟丝。
干,真他妈的干,有些事都是在差那么一点后就合心意了。干,真他妈的干,烟草公司他娘的为什么不多藏几根,哪怕一根也行。总比他娘的印那六个字来得实用和爽快。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支烟就好了,真他娘的干。
“林铭,还有烟吗?”我向林铭问道。我实在不想加上一句“哪怕一根也行”这样的具有哀求的委婉语气。你不知道,向林铭这样臆想能力极强的聪明人提出委婉请求,只会令其化身富家少爷那样啰嗦和无聊,然后便会这样开口回你:
哟,行走在野地里惯了的野猫野豹,也会开口求求好人家施舍食物了呢!看呐!看呐!丢弃了野性和不屈,只怕是饿晕了,馋毁了罢。
如若这样,我就再也不能解决近在咫尺的难题了。
脑子发出的讯号并非非抽烟不可,只是舌尖里的味蕾和两腮间的空隙,以及隐隐瘙痒的咽喉管道还记忆着香烟的味道罢了。这股淡淡的烟草味在身体里藏得太微妙,太撩人,愈想愈逃不出来。总在不知名处被她捕获得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点起、燃烧。
“我没烟,”林铭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回答,“你记性真是烟捏的,燃烧就变成灰了。你忘记了?我不抽烟。”林铭他娘的还在扣他的下体,好像瘙痒永远挠不完一样,“真是没有想明白,我是说我没有彻彻底底地弄明白,为什么烟盒上印有那六个字。好笑极了,这就好比魔鬼和天使是一家人,干着两件完全相反的事——一人负责诅咒生命劝人投入黑暗,另一人负责劝人求生追求美好。像是谁在开玩笑,不过得承认,确实是个好笑至极的玩笑。我只是想说,为什么明知它们是魔鬼,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还他娘的那么拼命的吸允?”林铭闻着从他身上扣下来的味道,这也许是他永远没弄明白,魔鬼和天使为何成为一家人的原因,就像我对夜里走向我的女人没什么感觉一样。于是他以自己的体味代替烟草的淡香。
“魔鬼和天使是一家人。”我独自念叨,“也许你讲得对,不知在什么时候我被这一家子俘获了,深深地被牢笼困住。”我头一次看到如此安静说话的林铭,我发誓是头一次。
被他安静的语言引导,我的记忆开始拧成一条不知伸向何处的线,但无论我怎样追寻,始终没有遇上打结的记忆线,好让我明白何时被俘获的。我往记忆线深处钻了许久,一句话浮现在了脑海里——“在你颓靡不振的时候,请给这支烟一个机会。”可是不管我如何地往记忆线里钻,对我说这句话的主人的模样,怎么也没有浮现在记忆结上。这人也许是男的、也许是女的;初中同学或高中同学。可无论我如何地挖掘打捞,这句话的主人始终不愿意见我一面,连一根或长或短的象征性的头发都没有出现。
“你记性真是烟捏成的,而且还是吸尽了的只剩黄色烟头了的,记忆都成灰了呐。”林铭说。我的记忆线在某处被声响剪短,总之续不上也寻不到想要知道的谜底。“我是说你问错人了,噢!就算是你问对了人,这人也不知身在何处,趴在哪位涂满香水的女人身上。”林铭终于放弃挠来自下体许久不洗澡带来的瘙痒了,他裹着因湿而久置在暖气器上而开始泛黄的不伦不类毛巾,拖着拖鞋走进卫生间,门即将隔绝外界时他声音传来:
“你没听明白么?”
“嗯?!”我还在试图续上我的记忆线,因为那句话让我对它的主人感了兴趣,只是结果不尽人意而已,于是听力漏过了林铭的信息,没听明白。这是致命的。
“操,你没有在听我说话吗?”林铭在关着的厕所里大声说话,能听得出声音因空间太小而在里面低沉咆哮,极小的一部分在极速环绕的时间里,寻到了没关严实的空隙,顺着相对厕所里不那么肮脏的空气尖锐地钻进我耳朵里。那真是难受,真的!耳朵像被蜜蜂筑了巢似地“嗡嗡”作响。“他妈的,我再说一遍,我是说,何小凡他娘的有,如果他慷慨的话。我是说如果他不像平常那样两三包都带上的话,你打开他的抽屉,里面应该就能看见躺着的烟盒了。你他娘的听清了没?!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了。”他的声音像是狮王寻到了食物后声音开始温顺了,接着他又补充道:“对了,如果抽屉没有被锁上的话,你大概有机会。”我没有发声,“你他妈听到了吗?喂,你他妈到底听到了没有?”狮王的食物被侵犯,声音开始凶狠起来。
“嗯……”回答声。
“操……”回应声。
狮王安静了下来,开始享受食物,享受咆哮后得到的自高无上的崇敬。
也许林铭聪明到物极必反,端端生出一些令人不适的毛病或者癖好,但有时候却恰巧令人不适到极反。我是说,林铭喋喋不休的毛病恰好提醒到了我,帮我解决了咫尺的难题。苍天,我发誓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让人高兴了,一个人的毛病终于上升到“物极必反”的高度了,偶尔还能帮助人呢!
林铭的手机在厕所里低沉回响,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林铭跟着在哼唱,吐出的音调是传统音响——《二泉映月》。他吐出来的音调明显脱离了手机带的音乐轨道,没有阿炳起起伏伏的生活悲怆和积沉已久的突然呐喊,偏离轨道的音调倒像巫师放大的咒语。乖乖,我真他娘的不敢恭维林铭的乐感,不敢用耳朵去倾听他的《二泉映月》,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耳洞里有蜜蜂在筑巢。不过要说实话的话,我对他的品味持有大半的赞赏票的,至少不是哪些毫无音律的吼声。
二胡在手机里和林铭合奏,厕所里弥漫着的全是他们的新作,而我的脚步已经移到何小凡的书桌前。然而何小凡的抽屉对我尚缺信任,紧紧地闭着,挂锁像小天使一般守护着里面的秘密,也许它对我大步向前的步点看做蹑手蹑脚的小偷了。我倒不怪它,因为平常我和它缺乏沟通和交流。因为我不想和虚伪的何小凡做一对称兄道弟的室友兄弟,我说过的,他的虚伪让我皮肤疙瘩绉起,自然而然我就不爱屋及乌了。
“干,真他娘的扫兴。”此时林铭和手机的合奏进入到了阿炳人生的高潮在厕所里呐喊,不再是老人平静的细细道来,改作了积沉已久悲怆后的呐喊,在这高亢的呐喊中当然还融入了我微不足道的合声部,“狗娘养的虚伪何小凡,他娘的烟卷都是独享的秘密,干,真他娘的干。”接着合奏进入了尾声,我不甘心地拉扯着挂锁,试图让它理解我难耐的烟瘾,也许这样,它就神奇般松开了咬紧着的秘密了。可是很显然,它并不这样认为,依旧咬得很紧,上下紧紧咬合,像一对正在热恋中的男女,紧紧结合,誓不放手。又或许以此在向我宣布它对它主人的忠诚,它多么忠诚地守护着主人的秘密,而此时它像在对我说:
愚蠢,愚蠢至极的主人室友,愚蠢的张顾秋,看吧,你奈我如何?你无可奈何。
“操……”我低吼了一声。接着喉咙里藏着的烟香开始蠢蠢欲动,开始骚扰咽喉管道里的细胞,瘙痒难耐;慢慢地、慢慢地开始蔓延,瘙痒引至舌根,波及两腮,伸向舌尖和味蕾。身体里藏着的烟味彻底被唤醒,在牙齿之间回荡,回味的冲动在身体各个地方挠了起来,瘙痒难耐,细胞仿佛都停止了分裂,却无时不在震颤和碰撞。手间残存着的淡烟味随着手间的汗从毛孔渗出了皮外,顺着空气的媒介传到了鼻间。于是,兴奋的因子在血管里横冲直闯了。
耳朵还正常,没有嗡鸣声;血管也还好,没有在太阳穴处凸起;眼睛呢?!眼睛也很正常,黑珠子还没有变血红,安稳地嵌在眼眶里……还好,都还好。我在自视自己。只是表面的正常现象根本镇不住来自里方的瘙痒和躁动,所有不好的都在里方悄然行动,是的,我能感受得到,我能感受到它们在言语商量着起事。
一群魔鬼在我的身体里起哄,蛊惑全身的细胞准备起事。我奈何不了,天使也无可奈何。
干,我不能坐视不理,情况一定要得到解决。操,该死的何小凡,你越是这样,我越要拆开那对在热恋中的男女,他们不该结合得那么紧,他们越是不放松,我越要知道抽屉里的秘密。我不会放过的,秘密一定要被发掘。
厕所里的合奏只剩下了林铭的哼唱(手机里的二胡声已经小到绝音,也许是林铭放小了,也许是阿炳的人生接近了暮年),哼唱作为尾声,作为狮王享受餐后的磨牙之乐。磨牙和回味总是同时在进行,忘我地进行着,只是实在难入人耳。
“喂!张顾秋,往我这儿拿些纸巾来。”此时林铭的声音回响在厕所的同时,一部分已传进我耳里。
“什么?”
“我说,给我送些纸巾来,如厕匆忙,未带纸巾。”林铭的声音变得柔和了,用词翻译成平常泛泛之语便是:厕所没纸了,我现在急需,你他娘的快给我送来。
“呃……你为什么说话方式变了?”我忍着来自身体的特殊感觉问道。
“你其实可以少问些,至少我给你指点了明路,换作平常,我是不求任何回报的。”他的意思是说:你他娘的张顾秋,我给你说了何小凡的藏烟之地,不求回报地指点迷津,难道他娘的还不值得你动动手指头,驱着双足移驾尊躯拿一拿纸巾?真他娘的过河拆桥的狼崽山猫。
“只是好奇,没有多余的想法。”我的表达也很明白:我并未想表达感谢,但你的纸巾依旧通过我的手抵达你那儿,我的回答像“嗯”那样简单明了,不带任何其他的想法。
我当然明白他的话里话,并不想说多余的话。也许我的眼睛真的绿得发狠,但却总能准确无误地捕获人类的心思。这也许便是苍天给我的另一个窗口,我倒并不在乎它或关或开。就算你在乎也没用,世界上许许多多的窗口在人的身体上合了又开,开了又合,始终都是无用的居多。
“你打开门。”我说。紧关着的门开了条小路,里头的空气和外面的空气对流着交替,一股股难闻的屎味在对流层中流放。刺鼻,仿佛眼睛也被刺到了,“干,下次你能记住么?”
“当然,不会再劳你费心。”
“嗯,不过,你的记性却像纸巾,用后被丢弃,随水冲走而消散。”我的大概意思他能听明白,无非就是:你的记忆居然比我差,且脏兮兮得要命。
“不劳提醒,总有一次你也会如此,用掉随水冲走。”
“只会燃烧得灰飞烟灭而已……”
“你他娘的……”门被气愤的手掌推严,“砰”的闷声却还在各处缝隙延迟。“莎莎”水声响起,螺旋转下去的水柱冲走了肮脏,以“咯咯”作为尾声。手机里的《二泉映月》最后一个音符被水声湮灭,阿炳悲怆的民国生活在现代的设备里得到怜悯,随即随水流向他方,消失在天际。
我因身体藏起的烟味在起哄而不想怜悯任何人,而奇迹却在此时发生。厕所紧闭,只是又换了一首歌的前奏,伴随前奏的还有喷洒下来的水声,这说明林铭洗澡了,他存放着的两月的细胞代谢终于得到了更除。这便是奇迹,邋遢且聪明的林铭洗澡了便是奇迹。也许他被我启发了,自己的身躯脏的要命,和记忆一样。
随着奇迹的发生,我更加想撬开何小凡的秘密了。干,我一定能分开咬合着的挂锁,因为林铭,因为奇迹。
因为魔鬼在躯体里躁动,因为躁动的孩子需要得到天使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