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去管何小凡的抽屉,不用再去想迷你裙小猫,我把思绪留在了林铭身上。林铭估计要洗完澡了,我能把时间估计得很准。趁此时机我狠狠吸着烟,我不想在他出来的时候对我指点教训。每次我把烟圈吐满宿舍时,总免不了他的一顿指点。林铭虽然是个不注意形象的邋遢的聪明人,但却闻不得烟味,这能呛死他的。
我想去看看那个被林铭贴在上铺底板的日本尤物,我想知道她是否能让我徒生不可抑制的性欲;她的眼睛是否也会像其他女孩一样把我溺死;确认下她是否能在夜里走向我。于是趁着林铭没出来时坐了过去,好好再观摩她的身段,她的每寸暴露着的肌肤。如果此时林铭在的话,他肯定会笑的,因为他成功让我生起了男人应有的好奇。但如果他看到我拿着烟坐在他床上的话,他一定又要在骂娘声中扬言揍我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烦琐纠缠,赶快才是最好。
实话,林铭的床实在他娘是给狗睡的。我掀开他的被子找个位置坐下时,一股比尿骚更难闻的发霉着的气味袭向我。干了的排泄物就在被子上,已泛黄,污渍呈线状绘成一张张地图。乖乖的个娘唉!实在无法想象他如何入睡的,我开始同情岛国的尤物了,我想肯定不是她主动在夜里回应他的。林铭没有边际的臆想,让她屈服于他的淫威。恐怕那晚的迷你裙女孩也不能幸免。
那被贴在上铺床板底下的尤物倒干净得很,皮肤白嫩得无须过分保养,肥颂的臀瓣保证能对准着林铭躺下时的眼睛,双膝朝地,眼睛水汪汪地向后望来。乖乖滴个娘唉,我承认我也被撩起了,抽根烟兴许能镇住魔鬼的躁动。
算了,我得承认她的身体很会撩动男人的心。在还没被她完全撩起时,赶紧逃离才是上策,我可不想等会儿林铭出来时看到我握着老二。他娘的那样太脏了。
呃!他娘的,太脏了,都太脏了。世界也太脏、太杂了,而且还很皮。要是能一口烟吐出去就把它淹没,我一定会狠狠地吐的。不管这个想法是否被认为天真可笑,要是能如此,我一定会狠狠地向它吐去一口烟的。它调皮的时候我吐一口,他过分的时候我吐一口。要是呛到它半刻就算好了,我只想把它变成该有的模样,像在饼上调味一样。无谓的争执不要有;远方的战争不要有。无聊的信仰不必争贵贱;没必要时刻记着才被突显的自尊心。大人们有一个和谐的目标,给小孩儿一个纯真的天空……太脏,太杂,娘的很想一张嘴就吐一口烟,让世界在那一刻美好就很好。
于是我去到了窗台,吸我的烟。而我一旦吸起了烟,就免不得想起吴南北。
我不能不提我的最后一位室友吴南北,那具空床的主人。因为他是我三个室友中最不让我讨厌的同窗,换句话说便是我喜欢他,这样的喜欢不是男女的喜欢,而是一种不知该用怎样的词去形容才适当的记忆。而每次要提起他,我就不得不记起极其无聊的理想。
理想是埋在黑夜里最危险的种子,对处于黑夜里的人都顶极的危险。在没有认识吴南北之前,我这样的危险感还只是混沌地不清不白。模糊得很,模糊到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定义这样的感觉。它很忽然地在夜里袭击。先是画了一个圆形的饼,或一个世界,然后让你对饼进行调味,变得无比美味;让你在这个世界添上许多事物,让其变得无比美好。只是在黑夜走后,你睁开的第一眼还是被白光无情地灼痛刺伤。
我明知如此,但还是不能幸免地落进这样的陷阱里。兴许是夜太安静,相对于聒噪烦杂的白天,夜里赊来的安静实在太难得,所以每趁难得的安静,我便把一切都想得无比宽广。
在太阳落山后,是星辰原野下的安静和宽广。萤火虫翩翩起舞的浪漫;猫头鹰拍震翅膀的信马由缰;繁星点缀星空的幻梦。我只希望自己是一只萤火虫,一根轻盈的羽毛,一颗遥远的星辰。如果是夏虫,我可不必去知晓一季冬雪;若是一根羽毛,我不必思考生命;要最后是繁星,我愿意一直孤独着。直到每次听着吴南北没有重点的话,我才确定自己确实如此,确实如此这般无意识地迷茫和游荡,却始终无能为力于自己在夜里袭来的想象,对此毫无办法。
林铭不会听我讲完这样的话,就像上次他问我在夜里都他妈的在臆想什么时,我这样的回答就只能吐出两三个字。何小凡也没有时间听到,他的时间不值得在这样的话上浪费。唯有吴南北在听完后沉思,然后酸酸地说起这样的话:
坐南看北,吃馒头
坐北望南,闻稻香
天下不只是有泥土孕育的稻草芬芳
而为什么他们眼里只看到东西
没看见东西呢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了。
对于这个地方,吴南北同我一样都是外来者,但他说起话来的语调,我极其不能接受,有酸味,有辣椒的火味。而他每次讲话都像我吐出来的烟一样,缭绕模糊、使人听得很不清白。我也不明白他说的东西是怎样的东西。是地理位置上的东西,还是有象征意义的东西?我真不知道,但每次听完他的话,我在心中就多填了一分莫名的空处。这我也是不知道的,是后来才晓得的。
吴南北是一个不一样的人。他和林铭、何小凡——和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有明显的区别。不只是他在外貌上区别于北方人,也不只是让人听着怪异的南方口音。主要的区别还是他怪异的行为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吴南北这个人我弄不明白,为了让你更清楚地知晓吴南北,我尽可能地把他给你口述明白。
吴南北十九岁前他是吃稻米,闻稻米香的地道南方人,更确定地来说是来自南方山里的农家儿子。我不能确定在南边的时候他是否也是这样行为怪诞、言语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在此之前他就是这样的人,那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吴南北怪诞的行为在于我们永远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事。我是说他常常不在宿舍,上课的时候也很少见到他,当然你会认为这很正常,和何小凡一样喜欢自由很正常。可是我好歹还知道何小凡有时候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事。可是对于吴南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就像幽灵一样融进世间,忽而出现忽而消失。
我能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口音让我忆起了南方的街道。在每条街道都能听到顺耳的语音,不必过于咬舌嚼字、没必要在意官话是否抑扬顿挫,只需要一张嘴就能吐一口字。所以我才不那么讨厌他。
我们是在校门口报道时相遇的,我现在还记得他操纵着笨拙的嘴唇说:“同学,你是化学系的吧?!”
“嗯,是的!”对陌生人我一般多是和善的,没那么多想法,因为我觉得他们和何小凡这样已经被定了型的人肯定不一样。出于对陌生人必要的友好,我问道:“同学你也是化学系的吗?”我这样问也只是为了礼貌而已。但他很热情,出奇的热情,和我所遇到的人都要热情。
“是啊,是啊,我从南方来的。”他说。
“我也是。”
“啊哈,那太有缘了。”
“和你同来的人呢?我是说送你来的人呢?”
“莫有莫有,我一个人来的。我阿爸识不得路,我怕他回不去嘞。我坐上火车,咔嚓咔嚓三天才到哩,这一到一落地就遇上你了,真是太有缘了。”他微笑着说。他的热情总让我很不舒服,他那时的笑也总让我身感不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觉得这人太奇怪。
也许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当你第一次和一个人见面时,你总会有这样的感觉——总有一天我会和这个人有不为现在所知的羁绊,那种感觉很微妙,但你却对此深信不疑。
而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分在一个班,住同一个宿舍,而他也是唯一一个不说我眼睛像野猫的同性。
吴南北的变化是在大二的时候开始的,令我不舒服的微笑已经被收起了,话也被藏在胸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变化不是那么突然,所以我很难发现。直到有天我们被狗日的何小凡拖着去厮混,我才发现他的不一样。
何小凡一个人撕着嗓子在吼,林铭一个人靠在包间的角落里喝酒。于是吴南北问我:
“顾秋,你想南方的杨梅了吗?”
“嗯?……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想那么一点点吧?怎么?”
“我想吃杨梅了?”
“应该还没熟吧!”
“快熟了,应该快熟了!”
“哦!那大概是快熟了吧!”
“嗯!可是,你见过杨梅开的花吗?”
“啊?杨梅的花?!我快忘了,我应该已经忘了,应该很漂亮吧!但,我能记得杨梅的味道。怎么?杨梅的花怎么了?”
“没,没什么特殊的记忆。”
“哦!”
“不会的,我记得杨梅的花很漂亮的,和她一样漂亮。”
“呃……可是它们长什么样呢?”
“柔荑的花序,多是红色的模样,俏丽的样子藏在枝梢。你知道吗?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说的就是她。”
“可是,我只记得杨梅的味道了,呃……你说的是谁?”
“我说的是她呀!”
“谁?你的朋友?女性朋友?”
“嗯,是吧!应当算是吧!”
“哦,那应该和杨梅的花一样漂亮了。可是,为什么突然提起她来了?”
“因为快要到梅雨季节了。”
“梅雨季节会怎么样?”
“杨梅花结出的果实会被打掉的。”
“那能怎么样呢?”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能做?”
“哦,可是,你今儿到底怎么了呢?”
“我会失去她的,不,我已经失去了。”
“可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呃……原来是你弄丢了人了?!”
“嗯。”
“是什么时候?”
“去年的梅雨季节。”
“我明白了,你是说,你把你爱的人丢失在了南方,丢失在了梅雨的季节?”
“嗯。”
“……”
“呃,那还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是啊,真是件无可奈何啊!”
“我可没什么能帮助你的,不过,现在杨梅的花应该还在开吧!”
“是啊,开得越好看,我就越害怕梅雨的季节。”
“操,你说的话可真酸,和杨梅一样酸。”
“顾秋,你住的地方是大城市吧?南方的大城市?”他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放下杨梅的花和吃杨梅的念头,而问起这样没由头的话来。不过也正好,我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的。
“嗯,应该算大吧!我没看过它的全貌。反正白天汽车声很杂就是了。”我回道。
“那就是很大了。”他停了会儿,说:“我住的地方很小,小城很小,爬上高楼就能看见周围的田地,还有一群挨着一群数不过来的山丘,缠缠绵绵一直延续到远方蓝色天际的下边。而望过去的我会常常想,那里应该住着一户人家,傍晚过后,他家的女儿便把抓起的萤火虫从小布袋里放出来,然后一边追着它们一边手舞足蹈的笑,接着他父母点开了灯火,于是一群群山丘中,便有个地方突然亮了起来……我们喜欢我那个地方的秋天,只要她一来稻米就会金黄黄的,还有小孩追着狗在田埂上跑,小狗伸出舌头一顾一回头,然后抬头追着头顶上飞过去的大雁。它边跑边朝着天上叫,忽然又回过头朝着小孩叫,等不及了又跑回小孩身边,伸出舌头绕了小孩几圈,又朝着天上大雁飞过去的方向跑去,而小孩边跑边喘气,停停顿顿,挥着手埋怨前面的小狗不等他……嗯!就是那里的早上雾太多了,要看太阳还得爬到西边山顶上的寺庙去看,不过能喝口凉水,很甜。”
“南北,你说的那些应该都很有趣的,如果真这样的话。可是你今天咋个那么怪?”我没真正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秋天到的时候,寺门就会有一棵金黄色的树,堂内常坐着一尊金黄色的佛……有好多人都去那儿了,好多人都去那儿看树,拜佛了,树上挂着的红绳是他们留下的,梵香也是他们留的。”
“呃……你说的是善男信女吧?”
“我也去了。”
“哦!你也是?”
“不算是吧!我不喜欢红绳的。”
“那你去干嘛?”
“呃……总之,现在我想去闻闻梵香,看看松林。”
“你想当比丘?”
“呃……我曾想过,若死去的话,一定要把我埋在松林下。如果世界上有松花的话,我愿意葬于花下。”
“松花想都别想了,不可能有的,但雾凇我倒见过几回,呃……可是你他妈的说的都是些什么?他妈的像和尚打机锋,像他妈的现代诗人写的诗,我全他妈的一句也没听明白。”我有些烦了,听不惯他说的那些话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想这样。”
“哦!那你还真有点犯贱的意思!”
“现在这座城市好大,比那座小城大了太多,”他没有理会我,“我从未来过这样的城市,而且当时我也很喜欢这样的城市,为这样的城市进行无数次的幻想。可是莫大的城市总比一座小城少了些什么,应该是人情味,少了我熟悉的味道。”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纵然你说自己游遍了全世界,你也纵然逛不完一座小镇,爬不完一座西山,看不尽一片松林,走不尽一方田地。然后人在离开养育他故土时,就会觉得这个地方比世界还大,因为我从没逛完,从未看尽啊!人怎么总是有这些莫名的情愫令自己矛盾呢?大的变小了,小的反而很大,而且同一轮落日,却永远没有西山的漂亮……”
这时我终于发现他的不一样了。他说话时不再像刚来那会儿那么让我不舒服了,反而让我觉得心底郁闷了起来,怪怪的酸痒。总之这两者是非比寻常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
“呃,什么大的小啊的?”我说,“南北,今天你他妈的怎么这么怪?”
“顾秋,幸好你也是南方人?”
他的话云里雾里,让我更不明白了。
“嗯,怎么?”听不明白一个人讲话时,实在太难受了。
“我想念小城的稻米香和飞过的大雁了,”吴南北说,“还有我小弟追着小狗在田地跑的样子,乡里邻居见面打招呼的样子,西山看日出时,听和尚念早经的梵音。”
“呃……你他妈之前还想念过杨梅的花和杨梅子呢!”
干,我本不想回答他的,他一年的变化太突然,这让我很不适应。我起了一身凉意,好像什么被这句话勾起了。实在有种莫名的难受。
往往远离家乡的人也才愿意报团取忆,也只有远离家乡的人才知道孤身在他方是那么地无助和孤独,所以怎么都不愿意放弃和自已有一丝联系的人,即使我们相同的地方少得可怜,只需要来自同一个方向就好了。我是近来才知道这样的孤独的,是突然那天过去很久没看见他了我才明白的,是我生日那天后才变得更深刻的。
“顾秋,你觉得大学怎么样?”他又问我。
“应该就这样吧?反正没什么感觉。”我确实没什么感觉。
吴南北叹了口气。
“好难选择?”
“嗯?!”
“大学这个地方变了,再也不是书上看到的那样了,也不是阿爸想的那样啊。”
“书上怎么说的?”我很好奇,于是问道。
“大学之大,非有大楼之大,而有大师之大。是让心灵和精神升华的象尖塔。”
“书上是这么说的?”我问,“嘿,那他娘的可就是书上骗了人了,哪有什么象牙塔,到处都能看到伪装不到位的同龄,献媚都不成熟的样子,恶心,恶心至极。”
“读与不读书都好难选择。”吴南北没有理我而是自顾自地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