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文公冒雪回府时,发现文府门前空无一人,文公边敲门时边想,这好学的富粮,难道是戴了个假名头,被这大雪怯去,不愿出门了。他想起了“程门立雪”的典故,富粮此时不愿去当时祚、杨时,自己自然也就当不了程颐了,倒也是在内心少了几分猜忌,于是放心地大唤开门,不去揣测其它的了。
管家把门开后,文公见家父未坐在正堂里,他边踱着向正堂,便试问管家,“家父今日未坐正堂,是有公事外出么?”
“老爷今日无公事,正与邻家富粮少爷在共用晚餐。”管家说罢带着文公前去饭桌,而文公此时血脉上升,显然是因富粮不守师生规矩而气愤得异常,待他到饭桌时,发现二人刚好用完餐,一下人端着手帕,文老爷正接过给富粮呈上,许是富粮来不及客气地回话,便被走进的二人打断了。
文老爷见是文公,便和他说:“桌上饭菜还剩些许,别浪费了,你吃了罢!”
文公虽愤懑得厉害,但碍于颜面,也只得如平常般说话了。“多谢家父关心,不知富粮兄弟何时来我府上的呢?”
富粮擦拭过嘴后,将毛巾抵回给文老爷唤下人拿回去,听得文公发问,回答他道:“令尊与我正逢于府门口,便直接带我进来了。先生还请快些吃饭,我想快些抄经典了。”
文老爷看着富粮说:“富粮少爷要抄什么经典?你直接拿去就是。”
文公此时更生不满,那些经典乃几代流传下来,到他手里若不爱护任其弃之,便与糟粕无异了,他还未坐下,就与文老爷反驳道:“这些经典概不外借的,富粮既来抄誊,才说明其有进取之心。”
“书乃身外之物,如何送不得?这沾了墨的黄浆纸,若是搁在隔壁村子里,早被扯烂了去揩屁股了!休要多说,阻了富粮少爷当官的路。”文老爷说罢,起身准备离开,走之前还和富粮拜个万福,嘴角盈盈着笑,膝盖把大小腿弯曲成小八字,双臂耷拉着,手掌已藏进袖里看不见了。
待文老爷走后,文公不顾富粮在场,凭着少爷的身份发气起来,“这富粮兄弟当得官,为何我当不得?”富粮听罢,面露难色,在这不合时宜的环境与人之间淡定地生存,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他也站起来,去安慰文公道,“先生,这长言无忌,长言无忌也!我还是抄誊一遍罢,还请先生莫要见怪,要做官,咱们一起去做。”
“那你还同我去考么?”
富粮许是听不懂其中的要义,或是听懂了此句的本意,不去究这话的深意了。听罢文公发问,赶紧回答道,“去考,去考。”
又是一夜深深,远方的夜气里含着豆麦蕴藻之香,街市婉转或嘈杂的丝竹声也穿行在夜空里,只是历经大雪的吸附和阻隔,一粒香气嗅不到,一丝声音也听不到了。在文公的书房里,由曲尺形的书堆旁置一圆桌和一卧床,也大抵可称作是卧房,富粮刚与文公借与经典,准备就烛灯抄誊起来,为这寂静无聊的夜,添些令人烦恁和不安的笔划声。文公见富粮把墨研好,准备抄誊之时,忙与他说:“谨慎!别沾了油墨于经典上。”
“嗯。”
“嗯……你……能不能明日再抄,今日一齐说些话。”
“明日再抄,岂不是耽误一日功夫了么?”富粮说罢仍准备写上去。
文公一看便急了,想着一半经典,去换取富粮的宏图,也不失为一件亏本买卖,于是心一横,和富粮说,“富粮兄弟,这夜晚生得寂寞,生得无聊,如今遇一挚友,理应盛事,这本经典送与你罢,你便不用费心去抄了。”
富粮听罢文公的说辞,将信将疑地放下笔,将经典的原本揣到衣兜里去,见文公面色淡然,并不露出其它神色,便放心地收好,扣完棉袄上的纽扣了。文公接着续自己的话,“今日用餐之时,家父可否向你提起甚么事?”
“没有,没有的。”富粮忽地提高了喉咙嚷,脸庞堆上笑,想让文公十分确信他的说辞,文公也确实对富粮的话无甚么疑问了,不知因为何故,许是考期将近,时间愈发宝贵;许是身边的富粮表现乖巧,信任增加得饱满了。文公憋了半晌话,终于发出声来,“富粮兄弟,这你我之才干,较之如何?去应试后的上榜,谁更上得轻巧?”
“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自然是先生强于我千百倍了。”富粮许是知晓了文公话后的深意,并未表现出惊奇来,而是从容地回答着,扮个青梅煮酒的刘玄德。
“按我说,村中贤才之人,只有你我,而你天资聪颖,资质必胜我的。”
富粮见奉承后,又被文公反奉承回来,果真落了自己的心思,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添了些微笑在脸上,揣测着文公的后话。
而文公经这段相互抬举后,干脆放下心墙,将应试时的计划换了个说法皆与富粮筛泼出来了,他愈讲到私密处,心跳得愈快,唇舌摆起的歌舞也更加婀娜狂。“富粮兄弟,只要你依了我的计,待我当上官后,定是亏待不了你的。”文公说玩最后一句话后,口里的丝竹歌舞停止,屋内又变安静下来,而旁听的富粮听得窃笑,他见文公说完后,就不住地点头,而嘴仍紧闭着,算是做出个被文公收买的模样。文公说完自己的计划,见富粮并无意见,心里舒畅许多,他在后轻声回他一句,“那你早些回去歇息罢,考试将近,须做好工夫。”
于是富粮允了他的话,起身时拍了拍胸脯,确定经典没掉出来,便放心地走了。雪地收尽了黑夜残末的光线,张皇地喘出凉气来,富粮的履印如蜻蜓点水一般,急促但非常轻盈,大雪仍不停地下,罩在纸薄的屐印上,不出须臾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乡下的新年如往常一般,看似隆重,实际上是很平常的。种麦的农户们总算迎来了一年中难得的歇息,若是家境还不殷实,就去大户人家里头做忙月了,那提着破碗,耷拉着破袄子的叫花子,因农户家为避晦气之嫌,也能讨得一些吃食,熬过这个年节,而书房里头的书生,譬如文公、富粮之类,此时倒也看不清年的来临,只为春日的功名去埋头苦干。文公在腊八时分就已停了私塾断了俸粮,不再去做这投资了,把希冀全都付与富粮,望他助自己中个举人,去做那老爷的梦,而观富粮近日的面容,乱蓬蓬的须发底下的眼睛失了几分精采,但仍很沉静,透不出半点颓唐的。富粮的母亲瞅着心疼,不住地唤富粮歇息,可终归无用之事。
“乖孩儿,你这是何苦呢?倒不如好生去拜谢你的伯父,哪还用在这读你的冤枉书!”
富粮不答,同文公与这热闹着嘴脸、实际上了无生气的年一起,随时间的车轮碾过了整个冬天,待春日临时,文公果真已憔悴许多了,富粮却从年夜开始,生气如春草般茂盛起来,不知听不听他母亲的劝,不去读这诗书了,还是本身就属一门异类,愈加悬梁刺股地学,生气愈盎然的缘故。
阳春三月的一日下午,空气仿佛变得紧张了,住在贡院旁的考生芒刺在背,如临大敌。文公先行来了城中几日,虽是被烟红柳绿搅了些心思,但念起举人的头衔,一概不闻不问的,只消回去读读圣贤书,杂念便堙没了。而在文公来的几日里,却不见富粮的身影,这令文公好生恼火,终于在应试当日,搜身进号房之时,富粮的身影被文公抓住了,文公觉着不放心,恐临行前的叮嘱被富粮忘到九霄云外去,便大声叫住他,“富粮兄弟,我是文公,这几日不见你,是到哪里落脚去了?”
富粮眼珠子囫囵着一转,将文公身上打量个干净,把长袍捋了捋,和他说,“先生临行时所托之话我不敢忘记,还请先生安心应试罢!”说罢立即收住笑容,转身先去接受考官的搜身去了。
文公也不去细看富粮了,抬头凝视着“贡院”两枚鎏金大字,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来是并无多大意味的。便安然过了搜身,去那号房里度这几日了。
待考完那日,文公觉着自己的劳苦不曾白费,出的题大都写出了好文章,便满心欢喜地出了贡院门,刚下石梯不久,便听见了富粮的哭声,文公一惊,赶紧寻着富粮安慰起来,“富粮兄弟,你这又是为何,是遗落了甚么宝贝还是家中出了变故?”
“宝贝?恐怕是这考试赊尽,不能帮先生赚一个举人回来了。”富粮在哭啼见,斜眼瞥了下考官,见无人搭理他,便放心大哭起来。
文公听罢,内心庆幸着自己考试顺利,只是亏去这俸粮,如今发挥不出作用了,家父定会百般为难他,他不禁怅然长吁一口气,而后转念一想,考试顺利,倘若当上了举人,去做这官衙里的老爷,哪个还去计较那几担俸粮的事呢?于是他又窃笑起来。
富粮问文公,“我在这名落孙山而伤心,先生为何独笑邪?”看来是应试入了迷,连说话都带着超凡脱俗的经典气,与百家般不拘事故了。
听了富粮的话,文公意识到兴奋过了头,锐气向那富粮杀去了,便赶紧赔礼道歉,自费些盘缠,与富粮一起回了乡。
往年的乡试又名秋闱,基本是在农历八月前后,可今年却改了规矩,提前了大半年,让许多考生莫名失去了五六个月的念书时间,纷纷在私下怨声载道了。愈临放榜时期,文公的心理愈发踏实下来,加之他打听到这次考试的提前折煞了一大片同行之人,便再加确信解元的顶戴花翎在他头上了。每临文老爷归府,文公总是不厌其烦地与他庆祝,“家父,我定会拿下解元,望家父提前周知。”文老爷不去坐那太师椅了,径直奔向饭桌,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这野种,若是还了我的俸粮,每日再与我一担麦子,我便认你做举人老爷。”文公听罢总是不开心,但每日傍晚又接着与文老爷周知,文老爷却只不回头,不去回他的话了。
而自知落榜的富粮,很多人说再也不见他上街串巷了,而当文公去他家拜访时,才知晓富粮已经离开很久了,他父亲说:“大概是给城中举人老爷家作长工去了罢。”他母亲说:“大概是去朝廷做了兵,革外国人的命去了罢。”二人都面相从容,牙齿和着茶水说着,说完后仍又不慌不忙吞咽,仿佛富粮成了这家的野种,让其父母把怀才不遇和腌臜唾弃看为等同。
待过了寒食节,很快便到了放榜的时候了,文公辞了家父,准备策马去城中看榜去了,临行前文老爷对他说,“今日定是当不成官爷的,不拿俸粮来抵债,便不必回来了。”
文公面露难色,但仍信心百倍,想到这不过是家父的激将之辞,待自己真中个举人回来,让家父去府衙坐个痛快,添添文家人的脸。
由于策马的不便,文公临榜前时,看榜的人大多散尽了,春意馥郁得浓厚,文公刚进城,天针便织着小雨一缕缕舒下来,文公不顾下雨,拨开春雨帘子,赫然发现榜上的解元写着“富粮”两个大字。
天空本是不震雷的,文公以为雷霆万钧,被施了法术,全身动弹不得,任天神去戏谑,光亮也盈满了天幕,可此时都不愿进入文公的眼眸,只是被“解元,富粮”四字充斥,任何光偷攀进去,都会被殆灭尽、驱散尽了。他在此时化成了千万束箭,不顾天色朦胧,纷纷向草船射了过去;又似化成了茂林下的连营,火色逼尽,无望地奔跑,哪还想得四面吴歌。忽有一副长着孔明的目、子敬的鼻、公瑾的嘴、伯言的耳的富粮的面相出现在他面前,文公不禁失声嚎叫,不管大雨淋得衣衫透了,又发现这面相里头,长着富粮的头脑,便更惊惶得嚎叫,跌在榜前,不省人事了。
来往的行人看到文公昏在金榜前,赶忙握紧自己的伞柄,唯恐被雨淋湿,又似菩萨似的回头长叹一句,“又疯掉了一个。”
待文公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覆的是绣着喜鹊的金丝蚕绒被,不知这鸟与纸鸢雀有何异同,但这是文公盖过最暖最华美的被子,床边的桌上放着汤药,汤药散发的气息让文公清醒过来,他望了望门前,正有一丫鬟候着,那丫鬟见他醒了,忙跑去叫唤,“先生醒了!先生醒了!”闻讯而来的官人着四品朝服,看来是这片地的知县,文公见到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话来,“县官大人……”当身子起到一半,文公愈发现不对劲,知县大人忙过来扶他躺下,文公看清后愕然不少,原来知县大人长着富粮的面相了。他恐是富粮顽劣,在知县府上做长工时盗了知县的朝服耍威风,或是弑了知县大人,自己控制着衙府,战战兢兢着与富粮说道,“富粮兄弟,这私穿朝服可是杀头之罪啊,你这……”
“哈哈哈哈……”文公的不解被富粮打断了,“你这不识趣的文公啊,本官救了你一命,你倒还像个糊涂虫。”
文公明白了不少,想起金榜上的解元名头,内心的种种疑惑也渐渐释然了,但自己的性命确为富粮所救,理应感谢他的恩情。他又想到富粮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感到有失了颜面,便编了一个借口与富粮说,“县官大人啊,今日还望您相救,小人承蒙感激,小人今日看完榜后,发现名落孙山,只得回家,却发现家中无人,不知何故又回原地了,突然被一雷电附身,昏死过去,若不是大人相救,小人恐是早已命丧黄泉了!”
“哈哈哈哈——”富粮又大笑起来,房间里洋溢着快活的空气,他见文公不再昏睡了,便催他起床,“本官带你去正堂歇息。”
二人到了正堂,这面着大门的墙壁正中挂着富粮的画像,用铜框装裱着,周围也无一个菩萨和佛祖的画像了。画像前的两张八仙凳,端坐着富粮的伯父和文老爷,见是富粮来此,二人上去请安,富粮微笑着颔头,前去入了上座,却没有给文公赐座,而文公见家父竟在这里,只好躬腰去请安,文老爷面目突变鄙夷了,啐了一口道,“这晦气的杂种!”
富粮见状,赶忙去安抚文老爷,“文老爷,今日见此,本是想消了你二位的怨气,你却在这戏弄本官,可否知罪啊?”
文老爷鄙夷着的脸一下子耷拉个遍,两腿弯曲成直角跪下来,上半身子紧贴着地,后辫儿也垂到右手边来了,嘴里正不住地求饶,俨然像个西洋人身前缺了轮盘和煤火的蒸汽机。富粮见其态度诚恳,便让他起来了,文老爷赶紧谢过恩,面容欣然而谄媚,望向文公,却变回大半鄙夷了,待与富粮交谈,脸上又变化回来,惹得对面的富粮伯父内心窃笑,“这善变的西川戏子!”
文公此时一言不发了,摆个奴才的姿势,在这大俗大雅的衙府中,做个漂泊的穷生。而那久未清扫的私塾,此时甚至幻变成了文公的温柔乡了。“温壶酒来,为客人接风。”富粮说道,丫鬟端了一壶酒和三盏铜杯来。文公从一个幻想跳入了另一个幻想,直钻进书窟窿里咬文嚼字了。他确信三盏铜杯必有一盏属于他,其一为富粮平日不曾喝酒,想必是守着什么戒,这如今做了县官,倒是更不能恣意任为,不顾这戒律的规条了;其二为“客人”二字,富粮读遍了经典,哪能犯了“主”和“客”的混淆,如今做了县官,更应守这文字上的规矩了。文公想罢,竟欣然起来,不费多大力气爬出书窟窿,回到这府衙里,满足地、又泛着些呆滞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