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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文公在囫囵思忖间,管家已命下人把俸粮都分袋好了,于是在他的脸上褪去了思索的痕迹,神情专注起来,唤个下人备好车马,装运好俸粮,沿巷路挨户分发去了。

在文公所教授的学生中,富粮一家是相距最近的。车马行至富粮家门口,还未见人来请安,便闻屋内传出朗朗读书声。文公内心高兴极了,忙唤富粮的家人,“还请开门,我来送俸粮,为你家添福分!”

文公语毕,屋内读书声也戛然而止,那乌漆门被打开,从里头踱出富粮,文公见了自己的得意门生,满心欢喜,率先开口打招呼了,“富粮弟,今日给你们休假,见你仍在苦读诗书,真是称我心意啊!”

富粮听罢,先给文公拜了个万福,手上虽空荡荡,没本书作陪衬,也把双手端起来,作个读书状,缓缓朝文公走来,“尊师之教诲,应是没齿难忘,不分寒暑,亦不分劳作和歇息了。”

文公被富粮的话语乐开了花,忙把俸粮端着,赠与富粮,“念你家中父母劳作辛苦,这俸粮算是一番心意,今后若能一直依我,俸粮便断不了次数的。”

富粮听罢赶紧拜礼,仿佛完全脱去了昔日的随性,全身上下被书生气沾染了个遍。圆脸上的两条细眼和漆黑的胡茬,那干净的脑壳和红润的脸颊,都油光光的发亮,不见半点污渍了,平添了书生的气质和和蔼的气氛,较之之前蓬松得像麻雀窠的头发,蜡黄色的牙齿,不知收拣干净了许多。文公先是感到诧异,可马上被富粮的言行举止所征服,念及俸粮还未发完,只好不舍地与富粮告别,继续做这任务去了。

待文公发完俸粮后,街坊邻居全都议论起来,仿佛是捡了个大便宜,在与众人议论分享,又在期间故意去试探各自得到俸粮的重量,没想到被那文府的管家算得精准,并未多算一丝毫厘的,众人觉着没趣,便不多加过问了。其中有儿时去私塾读过几两书之辈,遇到这千载难逢的奇事,与众人说道起来,“我只知去念书要从家里掏钱,没想到文少爷这家却是做的送钱买卖,这阴阳都不对个门数,规矩全都反了不成?”说罢把鼻下的八字胡翘得老高,连嘴角也免不了牵连,一同翘得老高了。其他乡民们见白得的买卖自动送上门来,手捧着的俸粮便是几日的烟火,口腹皆被收买,哪还顾得去猜忌其中的奥妙,因此众人倒也心有灵犀地冷落着那念过几两书之辈,他悻悻地觉着没趣,头也不回地回自己家了,家中的老父亲刚劳作归屋,筋骨疲乏得厉害,正待着他回家弄饭,而这位野秀才此时怨气横生,编了满肚子的话数落给老父亲,可大抵还是不敢的,以前如此,总被父亲驳一句,“今日又游手好闲,不去偷个媳妇回来,我到死也轮不上抱孙子的命!”于是野秀才干脆规矩收拾家什,此时日头已下工,天色昏暗许多,又到了耗费油灯的时辰了。

翌日一早,私塾里待着许多来求学的学生们,此时循了规矩来上学,名分上真与学生无异了。文公前脚才踏进私塾大门的门槛,睡眼还正惺忪得厉害,被此番场景惊愕住,众学生见文公来临,不约而同地躬腰致礼,“先生万福!”文公的倦意全被驱散,忽有一阵微风熏过,精神已完全附到身里来了,倒是逢上这个待遇,受宠若惊得厉害,后脚也忘得迈了,被门槛磕住,差点跌了个跟头。文公一边稳住自己的身子,一边暗自懊悔,“这来教书的一大早,便露出这样的洋相,这先生的戒尺大概是掰不直了!”没想到文公的跌倒被近旁一学生察觉住,“先生小心!”一句话撕破了文公的懊悔,化作了一匹绒绸缎披在心上,让文公内心浇出许多温暖来,而在话语飞出唇舌之际,那学生的双手如野鬼一般蹦出去,扶住了正在倒下的文公,见洋相不再出全,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先生今后可要小心些,若嫌门槛碍事,放学后我去寻个斧头砍了罢!”

“不必不必,门槛之物,也可状如规矩,不成规矩,何以成方圆?”文公听到那生所说,倒也不去感谢他了,反倒是在印象中,他是急难管束之辈,而在今日的表现却大相径庭,难道是想趁去门槛之名,引把杀生之物进这私塾之中么?,若杀掉几个学生,倒也是几年俸粮能赔的事,倘是自己送了命,那万千担麦子也赎不回来的了。想到这里,文公下意识地推开了他一下,肚子里的话为了打破这怪异的气氛,不顾喉舌阻拦,直截冲了出来。

“多谢兄弟了,昨夜一宿无眠,还望众生莫要怪我。”

没想到这话刚毕,私塾里近五十名学生一齐动起来,以文公和教室为两端,分成两排站成队列状,头微颔、手合十着端在腰间,像是宫女欢迎皇上回朝。还没等文公迈步,众人一齐说起来,“恭迎尊师授教!”话语刚落,从队列那头,走出富粮来,富粮今日连胡茬也寻不见了,脸颊白净得喜人,披一件褐色、印满铜钱纹的秋袍,散着纽扣,用条宽的、镶丝边儿的绸带系在腰间,翻不出半点褶皱来,他的胸膛挺得愈直,这盘在腰上的绸带就愈夺眼。文公见是富粮,忙去打招呼,“富粮弟,今日气宇非凡,想必这队列也是你计策的吧?”

富粮大笑,伴着文公进门去了,众人跟在后边,择座位坐好。“先生,这佛披袈裟帝衣龙袍,今日逢先生教授之事,理应顺其天意,称其身份了。”

文公不语,眼神中涌出万千揣测,直接打开书本,念诵起四书五经来。这底下的学生跟读得愈专注,文公的眼神涌出的揣测便愈多,他突然想起昨日发俸粮的事,这帮顽劣懒散的学生,靠着俸粮变成了如此循规蹈矩之众,也不能不说这入口腹的粮食是千金方子了,此时文公的猜疑渐渐消除,取而代之的是欣慰满足的大多数,大抵是又迷了心思,文公在念诵四书五经未毕时,不由自主切入一句,“众人生性乖巧,弃些俸粮,真是一本万利之买卖也!”而学生们也入了迷,以为仍是经典上的字句,便也跟着诵读,又让文公惊醒,复原的脸色又渐渐涨红起来,忙说道,“此句非也,不是书上的,不是书上的。”

众人又安静下来,唯有富粮突然站起,努着嘴,快步跑到文公身旁,“先生借下书罢!”不待文公回答,便将书夺了去,手指着书页寻找着,额前又皱回了之前的几道沟壑,嘴里嗫嚅个不停,忽地又将翻阅的手指戳在书页上,两眼发亮,兴奋地说道:“我原来以为先生所诵的下句为我心中所记,没想到还隔了一行,真是粗枝大叶得很了!”有些年纪小的学生哄笑起来,与富粮和文公年龄相仿的学生见空气快活起来,也轻声抚着嘴笑,富粮羞愧地看着下方,双眼睁得浑圆,目光每到之处,年龄大些的学生们许是觉得应端庄矜持些,便蒙着书暗自发笑了,而小孩儿无几本书本,干脆用手抚着,或全然不管他了。

文公今日下学回家时,一改昔日的愁容满面,惬意愉快占了大半个脸庞。红漆的文府大门被不愿下工的晴光浸润个遍,而正堂里正对着文府的,是坐在太师椅上的文老爷,他今日收粮颇为顺利,半边脸笑容盈盈,不知又从粮保那里贿了多少钱财,另半边脸的眉尾微蹙,嘴角嗫嚅个不停,“这拿了粮去的犬儿,估摸着也不知收利回来,全当水洒出去了。”文公刚进门,便见父亲候着他,背脊上像插了叶翅,径直飞奔过去了,“父亲,这俸粮一发,果真不一样了,那些不识大字的小孩们,今天都和通了窍一样——”

“好了好了。”文老爷止住了文公的报告,右手从袖中抖了出来,而文公摊开,上下摇摆个不停,“你今日奉了俸粮去,可否有何收成?”盈盈笑着的半边脸被另半边吞噬,全肃得铁青了。

“这收成哪能这样急促,待孩儿用他们考取功名,哪能是这点俸粮比得了的。”

文老爷思忖着,似乎觉得有些道理,就不便再有过多说辞,携着文公吃饭去了。今夜的天气奇怪得异常,皎月刚悬在了天空上,流光还未润泽尽大地,那成片的乌云便从南方涌来,在皎月前门庭若市了。文公已逾困意,刚吹灭了蜡烛,如今又牵挂着飘雨,免得打湿了屋里的经典,只好摸黑去关窗户。两扇窗户刚关紧,文公还未悬下心来,只见一黑影从窗前掠过,文公一惊,赶忙去寻着屋门打开,大叫一声,“谁人?”

话音刚落,只见文公面前这人亮起了烛灯,定睛一看,原是文老爷来了,文公长吁了一口气,借着灯把房里黑暗驱散干净,对父亲说道,“父亲趁这雨夜拜访,我还以为是哪派刺客,来取我的首级哩!”

“你这孽障犬子,我今日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不然你还蒙在鼓里,每日去教这冤枉书!”

文公听罢父亲的话,倒也好奇了,这别人家的父亲平日里的关心可有八两,而自家的父亲只有二两,今日却添了六两殷勤,不顾这大雨也来和我商议些事情。于是文公给父亲抽张圆凳出来,文老爷坐定,继续与文公说道了,“今日我去邻村收粮,偶然听见有人谈论考试的事情,特来提醒你。”

文公本来已疑心重重,如今又蒙上一层纱,直让思绪喘不过气来了。“可是父亲,邻村那些瓜田之辈,哪有能读书的,上次我去寻些书籍,没想到都在茅房里,作了腐蛆的床去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文老爷冷笑了一声,与文公回道:“这考试进朝廷的事儿,谁说只有靠读书的法子的?那位阔气的乡绅,是邻家富粮的伯父,说是要替他的侄儿买个举人,捐个道台回来,好让他去他侄儿的府里坐坐哩!”

文公是乖觉的,他慢慢站起来,到床头取了上好的茶叶盒交与文老爷,虽内心有些许气懑,但还是十分感谢家父,“父亲拿这上好的茶叶回去喝罢!请再和我说说,让儿有个万全之策。”

茶盒还是光洁如新的,待文老爷将盒盖打开,手捋着一丝凑到鼻前,神情渐放松下来,笑声从深邃的喉里泻出,“好啊好啊,得此好茶,送出去的俸粮便不再计较了!我此次来就是和你说,那富粮若是中了举人做了道台,哪里还依得你的锦囊妙计,倒是他识破了你的计策,念着怨气来压榨你,你还要反过去奉承他!这送出去的俸粮,又怎不是亏本买卖呢?”

“当真?”文公收回在茶叶上的眼光,望着父亲,不敢离开半寸毫厘,不得已时,就抬起头来眺眺天街,乌云赶完场,又匆匆去下一个地方了,月光重新流下来,照得脸庞白一阵、红一阵,这流动而深邃的光,与文公的思维一起,飞出了文府,飞到富粮房前窥伺着,一声不吭,唯恐露了马脚,去撞上个“打草惊蛇”。

文老爷见夜色已深,便把茶盒握好,开门准备归房入睡了,在文公的房门前,文老爷又补了一句,“这水帘洞里的猴子,若再出了个孙大圣,还是个能上天做官的猴子,那原来的悟空,还配是洞主么?”文公听罢,思绪更遁得出奇,竟忘了去送别,文老爷见状,啐了一口痰,“这没出息的野种!”把门重重摔回,自己提着灯走了。

在夜的渐就寂静中,文公惘然得深邃,皎月从上半夜窥伺到下半夜,到近下工的时候,一直见他睁着眼躺着,满脸仿佛都见得浮肿,偶有野猫野雀发一声叫,忽然眨眼个不停,那月光映入眼帘里,在眸子前凄怆地发闪,大概是全静谧了,寂寞丛生得馥郁,森森然更来加浓了他阴郁的心地了。

待白日文公去授课时,众学生依旧谦谦有礼,而富粮也专心致志,除读书外无其它异常的事情。文公放下了凌乱的思绪,不再去留心昨夜的话,身心紧张也慢慢地弛缓下来。时辰一天天过去,日晷上的针也不知转多少圈了,但乡民们清楚的是此刻已近年关,麦田里是越来越清闲了,而对于私塾里的学生而言,应试的时间渐紧迫起来。文公在教授的过程中,似乎真沉浸于此次身份了,倒也忘了大雪是何时给屋顶加毡白玉帽的,只是在一天里近下学的时候,才若有所思地与众人念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我倒是忘了这雪是何时开始下的了。”

台下的富粮率先回答道,“先生是识于诗书,都记不住日子了,切莫忘到春分时节,误了考试的时辰啊!”

待富粮说完,教室重归平静,窗外的鹅毛雪下得正旺,却是鬼鬼祟祟地降临,听不见半点声音的。文公愕然,思忖着富粮又是为何知晓考试时间这个事,便更信任了家父的话,攥着经典,望着台下不说话了。而台下的众学生们,正顺着眼光看定他,富粮也睁起眼睛看定他。文公内心如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外表上仍是瞪着眼一直发怔,“诸位早些回去吧!”于是众学生也不去究其缘由,与文公拜个万福,各自回家去了。

富粮不急于归屋,而是走近文公身旁,手指点起文公手中的经典,和他说:“先生,这本书可否借与我温习一宿?”

天上虽未有火焰焰的太阳直照,可文公被富粮这句话炙烤得满额冷汗,他并不看见自己换了张如何狼狈和空虚的脸,却觉得很局促,嘴唇微微一动,又摇一摇头。

“这传家之宝,哪能随意借出去?”

“可先生……”富粮为难起来,“要不此法可好?我回去和家人商量,今天到你府上住去,只要令尊不嫌弃我,我便用一夜抄这经典,自己回去念诵,绝不损坏先生的经典一丝一毫。”

文公拗不过他,自知情理难驳,倒也可在这一夜,问清他的底细,于是文公恍然大悟似地回道:“可矣可矣!好学之人,吾辈自当欢迎。”说罢便把经典交与他,富粮端详了片刻书页,满心欢喜地回家了。

文公很重的心忽而放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张了许多,他记起手前的书页,以免乱了页序,不便查阅看过的页数了。冬雪下得愈大,太阳也渐渐地收了它通黄的光线了,流浪出来的光亮全被雪地吃去,又照出来白光,照得私塾空灵通透了。而那不规矩的风,从教室门口偷进来,掠过文公手上的经典,差点摔落在地上,文公怕这风是哪路圣贤派遣过来的窃贼,把经典盗去,让自己名落孙山,便赶忙抱紧经典,自顾着念着书页上的诗书来。

“是为非时非亦是,

非为是时是也非;

无为有时有还无,

有为无时无即有;

方为圆时圆即方,

圆为方时方乃圆;

敌为友时友乃敌,

友为敌时敌即友;

远为近时近乃远,

近为远时远亦近;

假作真时真亦假,

真作假时假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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