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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海州眼风见于城上,群鸟数百随之,东北飞向苍梧山。百鸟之中,不乏有辉羽华翎的孔雀,翼起风戾的鹰隼,生着鸟身猫面的蝙蝠也掺在其中,去追逐这个祥瑞昭仪的神灵。可百鸟伸着爪喙、羽翼拼命拍打着,也不受文公的动容的。他在这不被外人熟知的乡镇中,投胎到了文府做个少爷,却不曾纨绔,而是伴着诗书经典过了个廿岁,如今他又开了私塾,募了些学生,在教室里说教起思想学识来。那些学生大多是孩童,也有年方相似的,都囫囵听着说教。文公见大势趋好,心神自然是舒畅愉快的,在秋色寒意开始蔓延的一天下午,竟也凭着兴味,和学生说起一种新奇的鸟来。

“《墨子·鲁问》有言,‘公输子削竹木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而在宋人曾敏行《独醒杂志》中,‘今之风筝,古之纸鸢也,创始于韩淮阳,方是时,陈豨反于代,高祖自将征之。淮阴与豨约从中应,作纸鸢以为期,谋败身戮。’纸鸢之典故我暂列举其二,不知众生参悟到多少?”文公言罢,额上渐被汗珠发得湿润,喉嗓却愈发干涸了,文公尚为识时务和取舍之人,不顾面相被侵染,忙提壶咽水下去,刚才谈吐的暑气被驱散干净,面容自然就好大半了。

私塾随着文公话语声的停止重新回到静谧中来,教室里十多名学生与木桌面面相觑,似乎把文公从眼界里排除干净了。而此时已至深秋,窗外打坐的松树挡不住萧瑟,直让秋风灌进来了,却瞅着文公全神贯注在施教,不曾接近他,只把学生们打得哆嗦得紧。文公禁不住尴尬,只好再添一句话,“有人知晓没有?”

“文公兄,我们只知道打哆嗦,哪里听得懂你说的是什么妖怪。”学生中有一叫富粮的人坐不住了,替众学生说了话。他年龄也与文公相同,不过是小几月,连身形也是大致相同的,听说其父母给他取了此名后,家中的麦田竟逐年丰收得厚实了,从以前的餐食吃紧,摇身变到今日村里的纳粮大户了。村里的其他人见富粮家中占了便宜,纷纷给自己的孩儿改名,怕违了生辰八字者,索性又生了一个出来,重新靠八字定夺,取个和他相似的名字,这也奇了怪,有些非但无任何作用,反而是撞了霉运,遇见大风袭来时只卷他那一处,根与穗杂糅得分不清了。吃了亏的农户们后了悔,又循着生辰八字的规矩,不便将孩儿的名字改回来,揣测着恐怕是富粮一家把运势都吸尽了去,让自己看了几年的戏,于是就搭伙去那富粮家中询问缘由了。

富粮的父亲听完乡亲们的申诉后大笑,“哈哈哈……我同床共枕的乡亲们呐!这只不过是蹭了些天时地利人和,哪里去盗了你们的福气?我若能操控那老天爷做主,还在这不成?早去宫里把玩着财宝和美人了!”

有一农夫不服,率先说道:“自你家小儿取了个福气点的名字才见丰收,那为甚我家生了两个小儿还不见丰收呢?家中的娘们儿正挺着个肚子,这老三下了地啊,估摸着也是个喝人奶嚼干饭的,哪里会见麦子上多二两穗?前日那败家娘们讲了一句话,差点没让我打死她!”

“哎哟,您可千万别闹出人命!”待富粮的父亲把话说完,众人起哄,“你倒是说啊!”“你若是打死了女人,不是官府捉你,也会被老天爷咒你的麦子全结着老鼠屎不成。”

“好了好了。”那农夫唯恐众人说的成了真,忙止住了起哄,“那娘们儿说,‘我见老大老二生得喜人,也不顾疼痛,倒觉得多添两个子儿,能为自家加些福气,等生完老三,咱再择个良辰吉日,生个老四吧!’我呸,差点没把我气死不成——”

话没说完,便被众人的哄笑声打断了,连富粮的父亲也快活起来,这自家变成村民来讨理的地方还没多久,又摇身变成戏台子了。

“你继续说,听得欢乐着呢,可不许作孽不说了。”

“嘿你们这帮人,自己忍不住张嘴笑了,反倒说起我来了,我这辈子碰到的都是些什么理儿呢?”那农夫捡起富粮父亲喝剩的茶润了润嗓子,又接着说,“我当时就对她说,咱家的粮,都和你胸脯上那对干瘪的奶子一样了,你不生出些麦子反倒生出几个败家子儿来,不知中了哪门子的邪!说完我就操起了巴掌——”

“后来呢?你又断什么话啊?”

“我要像说书先生一样说个细致,被老天爷听见,恐怕还会惩罚我哩!后来被老母亲看到了,两个女人哭哭啼啼地骂我,我自讨没趣,就不去惦记这件事了。”

众人也觉着这结尾没趣,便不强求了他,同时各自心里也知道这富粮家的麦田是占了好地界,引得了泉水,避得了风沙,念及此,来讨名字的说法已无多大意义了,于是一哄而散,各自回家歇息去了。

话说回来,经富粮的提醒,文公才发觉到众学生的不适,又不便关门,便脱下自己的棉袍,给与富粮手上,“要是觉得寒冷,就一起裹着这条棉袍罢!我不便关门,是因为我教授的都为圣贤之物,若是有人窥伺了盗了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众学生们自知辩不过他,又被寒冷所迫,干脆不去理睬文公,直截抱成一团了,观其情形也有趣,一个人对着一团人教书,恐怕是以前从未见到过的。

富粮感到温暖了些,替众人回答了文公,“老师您继续说,这风筝我们都玩过,您说个我们没看过的物件吧!”

文公见众学生好教授些了,便理了理棉绸背心,聚精会神地、谨慎地撮起话来,“纸鸢你们是玩弄腻的,可不知有种鸟,名唤作‘纸鸢雀’,你们可曾听说过没有?”

“这纸鸢有线牵系着,要它飞它便腾着风上去,要它下来它不下来也难从命,怎么偏偏和这自在的鸟连在一起了?”

文公见有人兴趣来了,满心欢喜起来,真站成了个老书生的姿势,开始指指点点起来,“幸而有你们跟着我,若是还伏在田里,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哩!可这纸鸢雀啊,确是实在的生灵,只是其自身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若无人与它四目相对倒也逍遥自在,可这目光一碰到,这雀便会被人控制了,不论这笨鸟飞得再远,翅膀扇动得再勤,那人若要它回来,它也得乖乖飞回来。”

“可这与人交情甚深的鸟,我们怎么从未见到过?”

“拙也!愚也!玩鸟的老爷们,谁不愿牵着这一只鸟遛?天下又有多少个老爷,哪还轮得上咱们去瞪眼儿?”

富粮被文公说出了兴致,干脆站起来,把棉袍交与他人盖了,“古有‘长空任鸟飞’之句,这小雀儿受这般拘束,何故给个名头呢?还不如直接叫纸鸢好了!”

文公听了他的话,倒抽了一口气,双手舞得更加缭乱,愈像个老师模样了,“富粮啊,平日就属你最好学,此时怎就掉落窟窿里爬不出来了呢?这雀叫纸鸢,那你们放的玩物又叫什么?难道那纸糊的东西,蓦地变了只鸟不成?你们也须时常提防才是,莫被人下了邪术,变了只纸鸢雀去,这是万万要不得的!”待文公说完,发觉天色渐暗了,便唤众学生下课回家去了。众学生对文公深信不疑,把文公的话都印刻在了心里,走路踌躇不前,战战兢兢,唯恐厄运降临,当了个冤死鬼,又觉肚中空虚,便时常下意识加快几步。正在田里劳作的乡民们看到这逗人的景象,全都嘲笑起来。

“这些小秀才们走个路咋和风筝一样一停一放的呢?”

众学生听到这般嘲笑,唯恐自己被空气中的鬼怪下了蛊,真变了只纸鸢雀,一齐跑起来,有几人掉落了书本,也不发觉去捡,被乡民们提醒了一句,反倒头也不回地说“送您拿去给麦子施肥吧!叔。”

“这败家子儿,拿这墨气味儿的纸,哪有那茅房里的屎尿有用!”说完也不去瞅它,抬头看学生们,已在嘈杂声中跑远了。

文公收拾完私塾里的装设,归府时已逾夕阳下山去了,文公不顾去欣赏这廉价的美景,手不住地敲府门,“管家,开门开门,我回来了!”

漆红色大门被开出一条缝,管家确定是文家少爷,便把门大开了。文府是乡下唯一一幢乡绅的府衙,许是文老爷做了这乡下纳粮的阔主的缘故,不仅府衙修得宽大,府里的陈设也大多是玲珑精致的,听进去过的乡民们说,那窗户上镂雕的花纹,不是摆弄着姿势的龙凤瑞兽,而是些穗身子饱满得垂下来的五谷。正逢门外有乡民经过,凭着好奇心透过门望进去,管家生性得警觉,唯恐被乡民盗去些福祉,便催促着文公进门,把门闭得紧了。

文公进了家门,饥饿被菜香滋养得泛滥,可他知父亲早已在正堂候着,便不再想那饱腹之事,直接去与父亲请安了。

油灯驱散尽了日光,与日光一起把正堂照得敞亮,正堂墙壁上挂着一巨幅五谷画。听府里人向外吹嘘此画乃画圣吴公所画,书圣王公所题字,被外人所嗤笑,“这画的人生在唐朝,而题字的人是晋朝人,哪有先题字再作画之理,这关公秦琼一起舞弄刀枪,岂不是笑话么?”那人被说了个没趣,扔下一句“不识货便不要乱讲”就回府里去了。而五谷画前的两把乌漆楠木太师椅上,坐着文老爷和被夕阳匀剩的空气。文公没察觉到异样,照例上前去给文老爷请安,“父亲万福,儿今日所教归来。”

“你出去乐善好施,哪里还管得了家中的万福!”

“我与父亲说过多次,怎还有所不知?”文公说罢,把太师椅上的空气赶走,自顾坐了下来,作个谈国事的模样,与对面的文老爷说道,“父亲可知我若考得那举人,官府会发粮下来么?”

“哼,你是那读过二两书的秀才,哪里有劲做出这般本事?”

“父亲切莫急躁,我若中那举人,会如何,中那进士,又会如何?”

“中那举人,才有面给你捐个知县,中那进士,想那道台都不用捐了,朝廷自会送你个粮储道罢,那可是修了几世的福分,你跟我去吃饭罢,莫由着心思乱想了。”说完文老爷便起身,拂了拂衣袖,准备向饭桌走去,文公见诱得父亲说了些实话,忙让父亲重新坐下,“父亲,每次问你到此处,你都不愿听了,可知孩儿的计划是如何周密么?莫为了肚子的快活,葬送了一家的福气啊!”

文老爷念及孩儿诚恳心切,只好收下心思,耐烦起来,文公也发觉时光宝贵,接着刚才的话与文老爷继续说道:“父亲您分析一番,捐个道台划算还是贿个考官划算,今日我所教授的学生们,皆与我同龄,身型外貌也相差无异,倘若掘出天资聪颖之人,替我去考个举人,考个进士,写上我的名字,考上我的功名,岂不是一劳永逸之举么?”

“可那麦田里生出来的野麦子,学识与你比得?”

“有些兄弟不过是戴个野麦子的面具,肚子里的货多着哩!你看那富粮弟弟,我几年未能背的章句,他不花几日就背完了,这哪能从面相上就说得清!”

“你绣了个秀才的面,肚子里却全是野麦子,这也说不清!”文老爷摆出鄙夷严肃的面相,对于文公的计划仍是不相信的。

“父亲,只要能入那朝廷,哪还管甚么颜面!我今还有一策,乡民们见自己的孩儿都来私塾,不去劳作,必然会心生不满,过得几日都不来了。我想按月给他们一些俸粮,他们不觉着亏本了,反倒赚得有余,定会催促着还而来我这私塾,届时还去担忧大业不成乎?”

文老爷此时不说话了,不知是接不上话,还是被饥饿磨得悸动的缘故。二人用完餐后一宿无话,待第二天日头重新上工,文公竟发现父亲已为自己备好俸粮了。

世间大爱所筑的江山里,亲情能占半壁之多,如今化作面前的俸粮,让文公热泪盈眶。文老爷向来是个操纵资本的行家,这不知真是带着个亲情的福祉,还是文老爷对于计划的投资。管家见少爷一大早就在堂前哭泣,忙递给他手帕安慰道,“少爷万福,老爷今日一早就去邻村收粮去了,他让我嘱咐您,这些俸粮都算他借与你,考取了功名再还与他。”文公听罢,不知这是父亲的吝啬刻薄,还是亲情中的催人奋进,日头渐上三竿了,文公的影子被拉扯得变了形,印在俸粮上,脊梁骨都弯了大半,像是久经饥劳顿惫之人撞见粮食,兴奋得趴上去啃噬了。

文公收住心情,与那管家打趣,“你说这袋中若全是金银财宝,会怎样?”

管家答道:“金银财宝这样放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加看管,恐怕那千里之外的南蛮叫花子嗅到了,都得拖手带脚地来偷!”

文公惊愕了一瞬,又添了许多庆幸在面容上,见无话可说,便吩咐管家按户分配好俸粮,自己瞄着人影,希望这俸粮袋里,真生出金银财宝来。这日头升得愈高,描抹得影子愈发矮小,反倒是脊梁骨随着时辰的度过逐渐重生起来,看起来愈发挺拔和正直了。可逢秋冬之日,日头上工的时间短,这长着脊梁骨的、矮小的人影,也存活不了多久,而那晴光照不遍的、萧风凌冽的地方,更是没有人影的踪迹,也不知是修长的、绵软的人影多些,还是矮小的、挺拔的人影多些。这个无谓的谜团,被杂糅成一团丢弃到俸粮里,麦粒把它挤压得喘不过气来,只盼人们翻舀粮食的时候趁机逃走,而寻影子的疑问,此刻已变成在花田间、与自己不相干的闲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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