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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在此后的日子里,文公仍是读着书,翻阅着沾满墨污、字迹不清的书页,似乎每日都是看这几本书,到后来即使手指摸得字迹淡化了踪影,心里还记得内容,脱口成章地背诵了。他遭了富粮太爷的厌弃,已是不敢再去书房寻书和请安了。富粮如今着了大烟的魔,在例行公事和应酬间,拼命使自己的心气镇定,脸涨得僵硬和通红,其它的老爷们还以为是他染了什么疾患,便不让他喝酒,后来几次仍是这样,老爷们甚至担心他暴毙在饭桌前,便直接请他回府了,再后来,渐渐减少了邀请的次数,至今日的赋闲在家中,不再有人请他了。而这更中了富粮的心怀,熬到了回府的时辰后,床褥上又添出个人形来,富粮只知与大烟为伍,侧着身蜷缩着,像一团插了房梁的烂泥,他的伯父看罢,只知数落他,嘴里啐出些三从四德和为官守则的字眼,并双手忙碌地寻大烟,若是翻见了宝物,伯父的脸色欣然起来,叫骂声立刻停止,似乎这一切与他不相干一般,以先前的步调踱出去了,若是被富粮藏匿得紧,翻腾不出来时,面目变得难看异常,偶有急眼的时候,伯父张舞着双臂,去抢夺富粮的烟筒来,富粮只知避着,慌忙地说:“你敢对县官大人不敬,是要遭死罪的!”

伯父一边抢一边答,“你这白瞎了眼的臭虫!”说着也知权力的重量,渐渐放开手来,不去抢夺了,只是颓唐地灌着浓茶,并喘着粗气,如同耕了几日的水牛一般,但他的瞳孔没有散发出光芒,而是空洞得寻不见底,除去大烟的影迹,其他的都是悄怆的幽邃了。

富粮心惊刚平,驱走了骚扰,又自顾着吸着烟了。而差文公去考进士的事,似乎成了个遥远的吩咐,到现在着实提不起什么印象了,偶然有想起的时候,他也是无谓地说,“让这个现世宝去考罢,考进个金銮殿来,便可多购些烟来吃了。”其他人端立着,不敢回答他,富粮说完便忘却了刚说的话,记忆被定住了脖颈,只能向前看了。

又近了旧历的年底,人们不约而同地裹上了棉袄,但没有蜷缩在炕上,而是做些杀鸡宰鹅、贴楹联和祭祖宗的事务,共同营造出新年的气象来。天空每至傍晚被家家户户地炊烟侵染得脏了,过了一夜,又被寒风和白雪清洗得干净。可在县衙府,今年府上的天空没有往年脏了,有些傍晚甚至看不见污渍的痕迹。富粮在年底又送了大半家眷回乡了,留下来的家眷又藏着懒和馋的本性,今日随意焯了几个菜,若还未用完,待第二日时,又去翻炒一遍,呈上去给县太爷吃了。文公始终吃着粗茶淡饭,秉着读书人的气度,并不去埋怨生活的朴素的。对他来说,逢上过年便是逢上吉日了,他也得准备将晒了半年太阳的龙门搬出来,行个“跃龙门之礼”了。

黄历终于迈过了除夕,戳到了春节,县衙府总算热闹起来,久而未贴地楹联也在昨日差人贴好了,炊烟升得浓了些,但也就趁了一晌半刻,又淡下去了。文公在柴房中候着正午,待日上三竿时,他把龙门搬出来,用了几块石头固定,算是做好了跃龙门的准备了,昨日他又去张老板铺里讨了条鱼吃,张老板还识得文公的模样,还未等他开口,就亲手系了一尾透了白的鲤鱼给文公,文公大喜,从此更奉张老板为恩人了。此时日光正投得安详,暖过的风变得温柔起来,缓慢地在院中穿行,刮过文公枯柴又泛着冻红的脸,竟令其微醺。文公站在龙门前七步,身姿挺拔,紧裹着的破袄隐藏着他由于挺拔露出的骨架,而龙门也立在文公七步处,依赖着石头,安然直立却又似吹弹可倒的样子,不过文公没去究出那么多细节,只是自恃着吃了鲤鱼,便能获得跃龙门的资格,成为金榜上的一员了。

文公站在七步之处,先是念了几篇经典,作为跃龙门前的仪式和表达虔诚,待他念完后,龙门仍立在那里不动,门沿上的字依旧沐着阳光,但较之半年前的颜色淡了不少。他又伏下下半个身子来,作了个冲刺的模样,双臂端在胸前,手上却是没有书的。待日头竖至正中央,在地上投不出“龙门”二字的影子时,文公卡住这一时刻,似一条鲤鱼,更似一匹骡子一般的冲上去了,风本是在院中散步的,此时忽被文公率领,呼呼地从他身边刮过了,引得他打了个寒颤,但文公此时已是跃龙门仪式中的教徒,自然不顾这些,跑至龙门前,双脚用力一跨,整个身子跃了起来。自从告别了童年,文公已经很久没在空中待过这么久了,他抓住这个机会,化成了鲤鱼的形状,双腿紧并着摇摆,双手也伸向前去,幻想能化成对鱼鳍。文公毕竟不是仙人,不能驾朵云来长立于空中,他只好抓住在空中的机会,拼命地摆着双腿,可不待这双腿变成鱼尾,文公终是化成了一条死鱼,从空中向龙门砸了下来。“坏了。”文公下意识地脱口而道,他与立着的龙门一齐塌了下去,石头都被翘了起来,砸在文公的小腿和膝盖上。

太阳依旧秉着好脾气,放着和熙的光,日光泻在院子里的是文公,龙门和石头堆成的垃圾堆,文公自认为是一块圣地,可在日光和其他人眼里,确实与垃圾堆无异了。他的膝盖和小腿被石头造出几块淤青,脸上铺了些灰尘做的粉底,变不成一条上榜的龙,而是惨遭失利,离龙愈来愈遥远了。不待文公清醒起来,恰好被进院的管家看到,管家的眼睛本是黯无光泽、被风吹得失了色,忽然上满了颜色、在冬日里发出光来,并对着文公发出嘲笑了,“你是没有活去做,专去茅房食了屎吧?”文公听见了他的话,正欲起身辩驳,又被管家添油加醋起来。

“来人啊快来看啊,不要钱的马戏。”

可惜院里清净异常,管家的话吐出去便没了回信,他见没人能赏识这个笑柄,失望地啐了口痰,仿佛丢失了刚掘到的宝藏。

文公终于爬起来,艰难地摆正了姿势,和管家辩驳道:“非也非也,此是跃龙门登金榜的仪式,既然天机被你窥上,只好告诉你实情了。”说罢伸手去拍腿上的泥灰,不料触到了痛处,“嗯哼”一声地使身体打了个软颤,又瘫坐了下来。

管家此时没了事,正愁清闲无处派遣,于是他叫唤起来,充满了兴致,“天机我是瞧不见的,你再来一次罢,让我看看是你真得了天意还是去茅房里舔了屎。”

文公被激了将,答应了管家的要求,他又双手撑着起来了,把龙门重新立起来,从七步远跃过去了,但这次文公长了记性,知晓了重心的变化,不再失身跌下来了。他仍是失败了一次,管家呵斥道,“跃啊跃啊!与这扇破门一齐跌到地上去,摔你个狗吃屎,这满日里胡闹的废物。”

文公没有回答他,额头被汗浸湿,又遭风吹散,只在冒着热气了。他的脸随眼睛一样涨得通红,摆正了龙门,再试了几次,可惜结局仍是相同的,管家双手叉着站在一旁,咧着嘴笑,笑完了又破口大骂,骂完了觉着没趣,只好呆滞地望着这场戏,待文公又跌倒时,管家重新燃了兴致,开口大笑了。

“你这满嘴里胡闹的废物!”

在历经最后一次跌倒后,文公终于没有再尝试,龙门的门沿被文公的身躯压成了两半,上面的两条龙各持着半个珠子,愈加不像龙的模样了,“这敲诈人的木匠,偷工减料的果然不是好东西!”文公暗啐道,又艰难地站起来,他的裤腿已被跌得稀烂,棉絮从里头漏出来,在地上七零八落了。

“食屎去吧!满日里胡闹的废物。”管家见马戏结束,正欲走了文公却叫住他,胸腹起伏得频繁,喘出来的粗气不知是气愤点燃的还是疲劳催生的,他与管家驳道,“我一定能高中进士,到时面见圣上,将你贬为太监!”

“一百两银子,如何?”管家不紧不慢地下了赌注。

文公此时已身无分文,但持着读书人的高风亮节和傲骨气度,便满口答应了他,管家听完了他的应约,很正经又不放在心上一般,走离了院子,往别处消遣去了,文公见院里重新没了人,急忙去收拾好了残局,唯恐再有人进来拿他当作笑柄。

跃龙门的仪式依旧再也不会出现了罢!不是由于文公不肯,而是龙门损坏,文公再无银两去修缮了。只好在柴房继续翻着经典,到后来的时日,也无钱购置笔墨了,只是依着手指在比划,再后来,连比划也懒得去做,双目常常望着天空,身子呆坐在那里,没了什么读书人的模样了。

时间如流水般飞逝,会试的时辰一步步地来临,文公即使失了读书人的模样,但考试的钟表仍摆在心上,从未丢弃过的。按照先前的规矩,富粮会先去贡院给其入册,文公才得以安心去考试,因此他以为这次也如先前一般,待县官老爷整理妥当后,自己只须坐上备好的车马,大方地朝京城开去了。

距文公认定出行的日期还有两日,他久违地去拜访富粮。在这三年里,二人几乎没有谋面,文公偶有逢见富粮的时候,忽变得蜷缩了身子,歪了个脖子,唯恐富粮又识到他,如巡逻的官兵抓捕通缉犯一般,一旦落网便万劫不复了。富粮在先前几次还认得文公的脸,但只是将他当作臭虫,任其在府上做个长工、浑噩地生活,在后来的相逢里,富粮只是将目光拉向书房,不去留意四周了,且眼睛更黯然失色、步伐更匆忙急促起来,大抵是将文公在记忆中消抹干净,种满了能上仙境的大烟了。

富粮的书房仍是背着太阳,阳光被阻拦在了窗外,干脆把阴冷全都放进来,伴着堆砌着、沾满灰尘的经典,被烟须儿堵满了的铜壶烟管,显得更加冷清和寂寞了。床榻上躺着唯一的活物,四肢伸展着,却双目圆睁,像一只被剜了双眼的老鳖鱼。忽然房门开启,阳光趁着机会挤了进来,都跌在了榻上的鳖鱼身上了,文公小心翼翼地迈进来,行了个三跪九叩,礼行毕后,他向床榻方向说道,“县官老爷,眼见已近考试的时辰,草民还向您求个出行的车马。”

富粮被此番动作惊醒,显得有些恼怒,但他无力起榻,只得用力把头歪过来,动着唇舌说:“考试?你不是后院砍柴的长工么?”

“县官老爷,我是文公啊!三年前我应您的派遣去考试,只惜那次落了榜,这次定能成功的。”

“那今年不用去了罢!本官吃烟的银两还周旋有阻,哪还管得你这厮去考试的盘缠!回去砍柴罢,都是些茅房里的厕纸,休得去读甚么圣贤书!”

文公眼见这些年的苦读和“鲤鱼跃龙门”的把式付之一炬,心如蛇蝎在缠挠,毒浇灌到头上来,让他眼前围上了帐幕,寻不见光明了。他斗胆违了身份的规矩,向富粮辩驳道了一番,却还是被富粮打回,“听说当今圣上都要驾崩了,你还中的什么榜,那朝廷行走的官人,又有几个家财万贯、活得快活呢?府上的珠宝和娘子,早就送到洋人手上讨个欢心去了!若你能敛来千万两银子,买来吃不完的烟,这才是大造化!”

文公见富粮言辞严肃起来,知晓其清醒大半了,他又拜谢了富粮,准备出书房去,却被赶来的家丁支起拖出去了。书房的门重新关起来,阳光趁着机会又逃了出来,没去附在文公身上去,而是凭着快意在恣意的行走,所行之处,鸟语阵阵,并携着花草的香气和车马的喧杂,春意愈发浓厚,愈加显出这是个生机馥郁的季节了。

文公遭了富粮的三言两语,仿佛是凡人被扣进黄眉老祖的金铙一般,寻不见出处,也就是在考试面前,将“希望”二字剥夺得干净了。他似乎也想做只被剜了眼的老鳖,骨架被抽离干净,只剩下干枯的皮肤维持着容貌了,可他不但没有换个模样,还在后院门口撞见了管家,管家携着两个家奴来向文公问起赌约,文公听罢,无奈地摆了摆手,“皇上都要驾崩了,这京城里的考试,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管家已知道县官老爷没有允他去考试,至于车马,更是吝惜着不肯给了,于是他放心地叫住文公,向他问起赌约来。文公听起赌约,脸色更加颓唐,只好问他一句,“待我中了进士,双倍还于你好么?”

“呵呵!中了进士,也未必是你的,交出钱来罢,你这满日里胡闹的废物!”两个家奴听懂了管家所言之意,把文公架了起来,文公问他道:“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只守着后院的一堆柴禾和几本破书,你若是要的话,我替你把着风,你差人搬出去当钱好么?”

管家只顾着冷笑,抽搐着嘴角,从眼中透露出凶恶和狡黠,他只好唤这两个家奴打了文公一遍,将文公打倒在地上起不来了,而家奴接了文公的令,只顾用脚胡乱地踢,似乎自己也踢得兴起,脚背上愈有力量了。管家仍在旁边看着,待文公气息不稳、嘴角渗出鲜血时,他摆了摆手,家奴见管家下令,只好失望地停止了虐打,又像两名忠厚朴实的佣人站立在管家两侧。

文公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张着渗着血的嘴说道:“我……没钱,院里……只……有柴火和……半本破书……”

“哈哈哈……”两个家奴见得了势,自顾在一旁笑了,管家也收住笑容,向地上的文公说道:“你不是要跃龙门,让木头桩子在你的胯下么?不如我们也来跃跃,让你来钻我们几人的胯吧!”

管家说完,场面又哄笑起来,空气皆来凑热闹,并洋溢着欣然和快活。偶有春风疾过,凝干了文公嘴角的血,又匆匆当回了路过的行人,无所事事地游走远去了。此时的文公真正活得像了一个人,没有亲故和财产,仿佛是刚出生时就裹上了衣料一般,在这世界上数着时辰过着,但他现在输了赌约,被家奴打回了原形,愈加觉得时间的车辕上扎了许多石头,踉踉跄跄着、似乎走不动了。

但文公还未忘却读书人的气节,自知输了赌约就要偿还之理。他想逃了这个赌约、去后院安心当个砍柴的长工,什么功名利禄、金榜进士,全是些茅房里的厕纸,宁愿丢弃到忘却,也不愿让其蛰着心房,徒添许多烦恼了。他的双手重新有力起来,翻了个身,撑起了刚被踢打得肿痛的身躯,他似乎想站起来,但不知是读书人气节的催使还是双腿无力的缘故,双腿仍是做个跪拜的姿势,携着撑在地上的双手,向管家的胯下爬去了。管家呵呵地笑着,将胯迈得老宽,身子向前倾着,像一只欲捕昆虫的癞蛤蟆,其他两名家奴也张着胯,笑容更是灿烂,享受着这一难得的时刻,似乎就变成了主子,而不是任人使唤的奴才了。文公一言不发,只是挨个胯钻过去,在嘲弄的笑声中,心中竟泛起了庆幸,终是避过这一个麻烦了。文公钻完后,缓缓抬头向管家说,

“老爷,这赌债可算是偿还了么?”

那三人大笑着,头也不回地走了,文公见没人回应他,但从未间断的笑声来揣测,这赌约大概是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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