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字二之二

代字者，所以指名也，文中随在代名而有所指也。凡行文所以用代字者，免重复、求简洁耳。

〔《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是”、“之”皆代字，指上文“仲子之室”、“仲子之粟”。“彼”，代字，代上文“仲子”。假使无代之者，则必字字重书，而行文累赘矣。〔《滑稽列传》：“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所”字与“葬”后两“之”字，皆用以代“马”也。如不用代字，则当云“马者王爱之马，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马？薄，请以人君礼葬马”云，岂不重复可厌！

凡为所代者前乎代字而见者，曰前词。亦有后乎代字而见者，亦曰前词。盖意中必先有所代者，而后代者从之，则前者其意，不前者其文耳。

〔《高帝纪》：“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我能尊显之。”〕“之”指贤士大夫中之“从游者”，故“从游者”为“之”之前词。〔《逍遥游》：“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之”指“天下”，故“天下”乃“之”之前词。〔《孟》：“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两“其”字指宋膢之所以说秦楚也，“之”指“秦楚”也。故凡所指者，即其前词也。

〔《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之”指“君子”一句而反先焉，所指虽后而为“之”之前词犹若也。《论语》“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同。

代字指前词，则所指非特一字已也，凡与前词攸关者胥指焉。故前词或为顿，或为读，或为句，或为节，举为所指。顿者，集数字而成者也。盖起词、止词、司词之冗长者，因其冗长，文中必点断，使读时不至气促。节者，集数句数读而成，词意毕达，无剩义也。

〔《论》：“如用之，则吾从先进。”〕“之”惟指“礼乐”二字。〔《庸》：“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之”指前两句。〔《论》：“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是”字统指两句。〔《孟》：“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之”、指“被袗衣”、“鼓琴”、“二女果”。〔《汲郑列传》：“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之”指“东越相攻”一读。〔《酷吏列传》：“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于故人”至“贫昆弟”一顿，“之”指焉。〔《游侠列传序》：“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是”指以上一节。〔《滑稽列传》：“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之”指道旁为此之人。“其”、两“所”字亦各有所指。

有有代字而无前词者，则以所指者为共知之事理，读者可默会耳。

〔《孟》：“附之以韩魏之家。”〕“之”悬指如此之人，亦无前词先之也。〔《论》：“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其”亦悬拟其人而指之也。〔《骈拇篇》：“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其”亦悬拟之人，非有前词也。〔《则阳篇》：“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之”指理，前文未见。〔《论》：“学而时习之。”〕“之”指道，亦空指也。

文内间有应用代字之处，其显豁者，不用固无害于义，亦有不用而文晦者。〔《大学》：“此以没世不忘也。”〕注云：“此所以既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久不忘也”，则此下含一“所”字明矣。又：〔“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即“民之所不能忘也。〔《大宗师》：“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应云“造适者不及笑”，盖“不及笑”乃“造适”之人，非其事也，故“造适”下含一“者”字。下句同。〔《高帝纪》：“择可立立之。”〕犹云“择可立者立之”。盖所择者，可立之人也。〔《霍光传》：“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上文云“谢其邻人灼烂者”，“而不录言曲突者”，则此二句犹云“曲突徙薪者”、“焦头烂额者”。〔《胡良公墓神道碑》：“非其身力，不以衣食。”〕犹云“非其身所力者，不以衣食”，而删“所”、“者”两代字，句益遒劲。愚谓无害于义者，皆此之类，古籍中往往而有。

〔《淮阴侯列传》：“淮阴少年辱信云：‘若虽长大，中情怯耳’。”〕而《汉书》删去“若”字，文义较晦。又《新唐书·段秀实传》云：柳宗元称太尉曰：“吾带吾头来矣。”乃文自明。改《唐书》云：“吾带头来矣。”阅者纵不至误谓他人之头，然节去一“吾”字，便无精神。史家积习，喜改旧文，类然。

代字共别为四宗：曰指名代字，曰接读代字，曰询问代字，曰指示代字，各为疏解于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