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立言,先正所用之名以定命义之所在者,曰界说。
界之云者,所以限其义之所止,使无越畔也。书中所命之名,有因儒先所经用者,有今所特创者,今为各立界说,而命义乃明。至其因者或与儒先之义攸乖,而创者又或见为捏凑而不能醒目。两者知所不免,然且为之,以便论说耳。惟名义一正,则书中同名者必同义,而误会可免。
〔界说一〕凡字有事理可解者,曰实字;无解而惟以助实字之情态者,曰虚字。实字之类五,虚字之类四。
《说文》分别部居,十四篇,九千三百五十三文,立一于耑,毕终于亥,皆有事物可解,未见字有无解者。不知《说文》惟解字原,原其初所以成此文字者,必有所指名,故无无解之字。而虚字则概皆假借于有解之字,如“焉”为鸟名,“为”为母猴之属。故字原原无无解者也。翻阅往籍,往往以“所”、“攸”、“其”、“斯”、“凡”、“曰”、“孰”、“得”诸有解者,与夫“盖”、“则”、“以”、“而”诸无解者同科,又以“何”、“必”、“未”、“无”、“是”、“非”诸有本义者,等诸于“虽”、“及”、“矣”、“焉”、“哉”、“乎”、“也”诸无义者之字,互相混淆,不可枚举。先儒书内,更有以动字名为虚字,以与实字对待者。近世曾涤生氏与人书云:“何以谓之实字虚用?如‘春风风人’,‘夏雨雨人’,‘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春朝朝日’,‘秋夕夕月’,‘入其门无人门焉者’,‘入其闺无人闺焉者’。以上两字同者,上一字皆实字也,下一字则虚用矣。后人或以实者作本音读,虚者破作他音读,若‘风’读如‘讽’,‘雨’读如‘吁’,‘衣’读如‘裔’,‘食’读如‘嗣’之类,古人曾无是也。何以谓之虚字实用?如‘步’,行也,虚字也。然韩文之‘步有新船’,《诗经》之‘国步’、‘天步’,则实字矣。‘薄’,迫也,虚字也。然因其丛密而林曰‘林薄’,因其不厚而帘曰‘帷薄’,以及《尔雅》之‘屋上薄’,《庄子》之‘高门悬薄’,则实用矣。‘覆’,败也,虚字也。然《左传》设伏以败人之兵,如‘郑突为三覆以待之’,‘韩穿设七覆于敖前’,是虚字而实用矣。”以上曾氏之说,是以动字为虚字者也。然若“焉”、“哉”、“乎”、“也”诸字〔“焉”、“哉”、“乎”、“也”诸字,本书始谓之虚字,例见后〕,不知曾氏将何以名之。读王怀祖、段茂堂诸书,虚实诸字,先后错用,自无定例,读者无所适从。今以诸有解者为实字,无解者为虚字,是为字法之大宗。其别,则实字有五,虚字有四,外此无字。故虚实两宗,可包括一切字。
〔界说二〕凡实字以名一切事物者,曰名字,省曰名。
事物二字,一切毕赅矣。在天之日月星辰,在地之河海华岳,人伦之君臣父子,物之有形者也。怪力乱神,利命与仁,物之无形者也。而所教者文行忠信,所治者德礼政刑,所得者位禄名寿,所艺者礼乐射御书数,皆事也,皆名也。凡目所见、耳所闻、口所嗜、鼻所嗅、四肢之所触,与夫心之所志、意之所感,举凡别声被色与无声无臭,苟可以语言称之者,无非事也,无非物也,无非名也。
〔界说三〕凡实字用以指名者,曰代字。
事物有在当前者,不必名也,以“尔”、“我”、“彼”、“此”诸字指之;其不在当前而其名称已称之于前者,以后可以“其”、“之”、“是”、“此”诸字指之,以免重复。〔《论》:“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惟我与尔有是夫。”《孟》:“彼夺其民时。”《公·庄二十三》:“夫何敢,是将为乱乎?”〕以上“吾”、“女”、“我”、“尔”、“彼”、“夫”、“是”诸字,皆代当前所称名之人也。又:〔《孟》:“王见之。”〕“之”指前文之牛。〔《孟》:“是乃仁术也。”〕“是”指前文所言不忍之心。〔《孟》:“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两“其”字即指管晏。〔《孟》:“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此”字指前引《鸱鴞》之诗。故有“之”、“是”、“其”、“此”诸字以指前文,前文可不必重言,盖有所以代之矣。故曰代字。代字之异于名者,名因事物而各殊,代字则所指异而为字则一。先儒或以代字列诸虚字,或谓为死字,而无有与名为比者。盖未知夫凡代者,必与所代者同其体用耳。故代字者不变之名也,用与名同。
〔界说四〕凡实字以言事物之行者,曰动字。
天下事物,随所在而必见其有行。其行与行相续,即有由此达彼之一境,所谓动也。故实字以言事物之行者,曰动字。夫事物无一时无行,即无一时不动。其动之显者,鸢之飞,鱼之跃,犬之吠,鸡之鸣;其隐者,如制心之克伐怨欲,学《诗》之兴观群怨;大之则雷之动,风之散,雨之润,日之暄;精之则钩深致远,知来数往;而生财之生食为用,道国之敬信节爱,处世之用行舍藏,行道之立道绥动,学修之切磋琢磨,诚之之学问思辨,凡心之感与意之之,皆动字也。动字与活字无别。不曰活字而曰动字者,活字对待者曰死字,未便于用,不若动字对待之为静字之愈也。
〔界说五〕凡实字以肖事物之形者,曰静字。
形者,言乎事物已有之情境也。故静字与动字两相对待:静字言已然之情景,动字言当然之行动。行动必由事物而发,而情景亦必附事物而著。如但曰长短,曰轻重,曰多寡,曰大小,则悬而无凭,又谁知长短者何,轻重者何,多寡者何,大小者何哉。必曰布帛长短同,麻缕丝絮轻重同,五穀多寡同,屦大小同,而后所言不齐之情乃有所属矣。夫然而天地之博厚、高明、悠久,至圣之聪明睿智、宽裕温柔、发强刚毅、齐庄中正、文理密察,与夫《荀子·荣辱篇》“目辨白黑美恶,耳辨音声清浊,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皆静字也。
〔界说六〕凡实字以貌动静之容者,曰状字。
事物不齐之情,有静字以形之。而事物之行,亦至不一也。一人之语默行止,有疾徐轻重久暂之别。故学欲博,问欲审,思欲慎,辨欲明,行欲笃,皆以貌动字之容也。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君子谦谦,王臣蹇蹇,大人谔谔,重言之以状其容。〔《孟》:“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纷纷然”,状交易之容也。〔《孟》:“匍匐往将食之。”〕“匍匐”,状艰往之容。不特此也,凡记事物所动之时与所动之处,亦状字也。〔《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其“东”、“西”、“南”三字,各记败、丧、受辱之处。〔《孟》:“王驩朝暮见。”“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疾,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朝暮”、“明日”、“昔者”、“今日”诸语,皆以记其时也,用同状字。〔《论》:“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善”、“美”,两静字;“尽”,状字,以状善美之进境;而“未”、“又”两状字,则又兼状状字与静字矣。凡状字,必先于其所状。
右实字之类凡五。
〔界说七〕凡虚字以联实字相关之义者,曰介字。
凡文中实字,孰先孰后,原有一定之理,以识其互相维系之情。而维系之情,有非先后之序所能毕达者,因假虚字以明之,所谓介字也。介字也者,凡实字有维系相关之情,介于其间以联之耳。〔《孟》:“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孟子”同“我”,两不相关者也,介以“与”字,所以明孟子对我发言之义。又“宋”,地名,与“言”又不相关也,介以“于”字,以明发言之地。“与”、“于”二字,皆介字也。〔《孟》:“城门之轨,两马之力欤?”〕两“之”字,介于两名之间,以明相属之义也。“轨”非他处之轨,乃在“城门”内者;“力”非他力,乃“两马”所发者。〔《孟》:“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梃”、“刃”之于杀,不相涉也,介以“以”字,明其杀之所以也。〔《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以”字同上。
〔界说八〕凡虚字用以为提承展转字句者,统曰连字。
字句相接,不外提、承、展、转四者,皆假虚字以明其义。〔《论》:“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若”字用以提“圣”、“仁”而论者也,“则”字直承上文,“抑”字略转上义,“则”字又为承接,要皆用以相连句读而已。〔《论》:“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此“而”字有假设意,所以展拓也。“虽”字跌进一层,兼展转两意。“如”字亦展转上意。皆为连字。〔《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今”字用以起下承上也。〔《论》:“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今”字承上起下也。
〔界说九〕凡虚字用以煞字与句读者,曰助字。
凡字句但以实字砌成者,其决断婉转虚神,未易传出,于是有“也”、“矣”、“乎”、“哉”诸字,以之顿煞,而神情毕露矣。所谓助字者,盖以助实字,以达字句内应有之神情也。〔《孟》:“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三“也”字煞三句,皆以表决断口气也。〔《孟》:“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也”字所以顿读,即以起下,示句意未尽绝也。“矣”字所以决其事之有也。“耳”字有惟此之意。“焉”,代字也,若以此处“焉”字亦作为助字者,误矣,解见后。〔《论》:“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此“矣”字所以煞读,亦以起下也。〔《论》:“于从政乎何有。”〕“乎”字亦以呼起下文也。〔《孟》:“贤者亦乐此乎?”〕“乎”字以询问,亦以煞句也。〔《论》:“赐也闻一以知二,回也闻一以知十。”“巧言令色,鲜矣仁。”“焕乎其有文章。”〕“也”、“矣”、“乎”三字,今以助一字而已。故同一助字,或以助字,或以助读,或以助句,皆可,惟在作文者善为驱使耳。其详见后。
〔界说十〕凡虚字以鸣人心中不平之声者,曰叹字。
文中遇有哀乐不平之感喟,因用虚字以肖其声,如《书经》中之“都”、“俞”、“吁”、“咈”,诸书中之“呜呼”、“噫嘻”,皆无义理,惟以心中所发哀乐之声,故曰叹字。
右虚字之类凡四。
字类凡九,举凡一切或有解,或无解,与夫有形可形有声可声之字,胥赅矣。
字分九类,足类一切之字。无字无可归之类,亦类外无不归之字矣。
字各有义,而一字有不止一义者,古人所谓“望文生义”者此也。义不同而其类亦别焉,故字类者亦类其义焉耳。
字有一字一义者,亦有一字数义者。后儒以字义不一而别以四声,古无是也。凡字之有数义者,未能拘于一类,必须相其句中所处之位,乃可类焉。经籍中往往有一句中叠用一字而其义不同者。〔《论》:“求之与?抑与之与?”〕第二“与”字为动字,上下两“与”皆虚字也。〔《论》:“夫子之求之也。”〕上“之”,虚字也;下“之”,代字也。〔《孟》:“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第二“之”字,虚字,上下两“之”,解往也,动字也。〔《淮阴侯列传》:“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两前“将”字,解用也,动字也,末“将”字,名也。〔《公·宣六》:“勇士入其门,无人门焉者;入其闺,无人闺焉者。”〕前“门”字,名也;后“门”字,解守也,动字也。“闺”字同。〔《德充符》:“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惟止能止众止。”〕“止”字四用:“止水”之“止”,静字,言水不流之形也。“惟止”与“众止”两“止”字,泛论一切不动之物名也。“能止”之“止”,有使然之意,动字也。是一“止”字而兼三类矣。〔《萧相国世家》:“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两“卫”字,上“卫”,兵也,名也;下“卫”,护守也,动字也。凡此之类,不可枚举,读者当自得之。
字无定义,故无定类。而欲知其类,当先知上下之文义何如耳。夫文者,集句而成,如锦绣然,故谓之文。欲知文,当识句。
〔界说十一〕凡字相配而辞意已全者,曰句。
《文心雕龙》云:“置言有位,位言曰句,句者,局也,局言者联字以分疆。”所谓联字者,字与字相配也;分疆者,盖辞意已全也。句者,所以达心中之意。而意有两端焉:一则所意之事物也,夫事物不能虚意也;一则事物之情,或动或静也。意达于外曰词。《说文》云:“意内而言外曰词。”
〔界说十二〕凡以言所为语之事物者,曰起词。
起者,犹云句读之缘起也。
〔界说十三〕凡以言起词所有之动静者,曰语词。
语者,所以言夫起辞也。语字之义虽泛,而一切可赅焉。〔《论》:“子说。”〕一句,“子”,名也,起词,志所为语也。“说”,动字,语词也,所以语起词之事。盖记者见漆雕开对语之后,欲记子之有所动也,故先言“子”而后记其“说”。〔《论》:“孔子行。”〕“孔子”,起词,“行”,语词。记者于三日不朝之后,见子之行也,故先言“孔子”而后言“行”。凡句读必有起语两词,两词之长短不同,而大旨不外乎是。此取最简明者以为则。〔《论》:“佛肸召,子欲往。”〕两平句,“佛肸”为起词,“召”,其语词也。“子”,起词,“欲往”,两动字,其意相贯,语词也。〔《孟》:“彼夺其民时。”〕“彼”,起词,指暴君也。“夺民时”,其语词也。凡欲知书中若者为起词,若者为语词,设问便明。如“子说”句,“说”者谁?“子”也,“子”为起词。“子”何事?曰“说”,“说”,其语词也。然则句之成也,必有起、语两词也明矣。盖意非两端不明,而句非两语不成。
〔《论》:“来,予与尔言。”〕“来”一字绝句。〔《书》:“往,钦哉。”〕“往”一字绝句。〔《人间世》曰:“密,若无言。”〕“密”一字绝句。则句似有无庸两词者。不知曰“来”曰“往”曰“密”,皆对语口气,其起词即为与语者,当前即是,故无庸赘言也。
字之为语词者,动字居多,而动即行也。既曰行矣,则行必有所自发者,亦必有所止。使所止者即为所自发者,则其行存乎发者之内,而非止乎外也。不然,则其行出自发者,将有所止于外也。
〔《孟》:“王笑。”〕“笑”,动字也,笑之行,王发之,惟王自觉之而已,其行未交乎外也。又“子说”。说之行,子自觉之,其行亦未交乎外也。人所见者,笑与说之效耳,而未与笑说之行相交相引也。〔《论》:“吾从众。”〕“从”,动字也,从之行发自夫子,而止于众也。〔《论》:“尔爱其羊,我爱其礼。”〕“爱”,动字,发自子贡与夫子,而所施及者,一则其羊,一则其礼也。然则动字统分两宗。
〔界说十四〕凡动字之行仍存乎发者之内者,曰内动字,省曰内动。
〔界说十五〕凡动字之行发而止乎外者,曰外动字,省曰外动。
〔界说十六〕凡名代之字、后乎外动而为其行所及者,曰止词。
夫然,语词之为内动字者,虽只字亦足以见意,如“子说”之“说”“王笑”之“笑”是也。盖曰“子说”、曰“王笑”而其意已明。若语词之为外动字者,概有止词以续之。设如“吾从众”而仅曰“吾从”,则不知所从之为何;“尔爱其羊,我爱其礼”而惟曰“我爱”、“尔爱”,则不知所爱之维何。必伸之曰“从众”,曰“其羊”、“其礼”,而词意乃毕达矣。〔《齐物论》:“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行”、“止”、“坐”、“起”,皆内动也,故只字可见意。〔《论》:“子见南子,子路不说。”〕“说”,内动字,无止词,“见”,外动字,“南子”,其止词也。〔《东方朔传》:“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楚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而天下乱。”〕“作”、“起”、“兴”,皆外动也,故续以止词。“畔”、“散”、“乱”,内动字也,故无止词。〔《徐无鬼》:“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慕”,外动字也,“蚁”与“羊肉”,其止词也。
以上所论之语词,皆动字也。动字之为语词,凡以言起词之行也。若语词言起词之何似、何若,状其已然之情者,当以静字为主。静字后乎起词而用作语词,所以断言其为何如也。惟静字为语词,则名曰表词,所以表白其为如何者,亦以别于止词耳。
〔《论》:“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愚”、“鲁”、“辟”、“喭”,各后乎其名,所以断柴之为愚、参之为鲁、师之为辟、由之为喭,而用如语词,各成其句,因以表白诸贤之性为何如,故曰表词。〔《李斯传》:“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广”、“多”、“大”、“众”、“强”、“勇”,静字,各后乎名,皆表其名为何如耳。
起词、表词之中,间有以“是”、“非”、“为”、“即”诸字参之者,或于句读收处尾以“乎”、“欤”、“也”、“矣”诸助字,或两者兼用者,皆以表决断口气也。又或表词不用静字,而用名字、代字者,是亦用如静字,以表起词之为何耳。
〔《论》:“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和”、斯”两字,一名也,一代字也,皆起词也。“贵”与“美”两静字,其表词也,间以“为”字,所以决其两是也。〔《庸》:“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博”、“厚”、“高”、“明”、“悠”、“久”六静字,以为表词,助以“也”字,以决言其如是也。〔《贾谊传》:“且天下非小弱也。”〕“小”、“弱”两静字,“天下”之表词,“非”,以决其不然,更以“也”字助之。〔《项羽本纪》:“梁父即楚将项燕。”〕“即”字所以断梁父之为楚将某也。“楚将”,名字,用为表词,以表梁父为何人也。〔《论》:“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某。’曰:‘是鲁孔某与?’曰:‘是也。’”〕“为”、“是”皆决辞,参于起表两词之间,“谁”与“孔某”,一代字,一名字,皆表词也。问曰“为谁”,答曰“为孔某”,两句问答,有决辞而无助字。曰:“是鲁孔某与?”曰:“是也。”又两句一问一答,则有决辞而兼助字矣。故曰:“文无定法,惟其是尔。”虽然,无法之中,未始无法,法详于后。
前论名代诸字与动静诸字,所有相涉之义,已立有起词、语词、止词、表词诸色名目,今复以名代诸字位、诸句读,相其孰先孰后之序,而更立名称,凡以便于论说而已。
〔界说十七〕凡名代诸字在句读中所序之位,曰次。
〔界说十八〕凡名代诸字为句读之起词者,其所处位曰主次。
〔界说十九〕凡名代诸字为止词者,其所处位曰宾次。
主宾者,义取对待,亦犹起止之义互相照应耳。故词分起止者,以言句读所集之字;而次分宾主者,以言诸字所序之位。其实起词之于主次,止词之于宾次,一也,故不更引书以明之。
文中遇有数名连用而意有偏正者,则先偏于正。
〔《孟》:“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时”,两名字连用,虽似天字作主、而明其为“天”之“时”,正意恰在“时”,则“天”字意转偏,故先之。“地利”、“人和”,亦此解也。〔两名之中意有偏正者,每参“之”字,以明属偏于正之意。虽行文者不必尽参“之”字,然偏正两名之中,加“之”字者其常也。〔《论》:“道千乘之国。”〕“千乘”与“国”,两名字也。正意在“国”,“千乘”者明其为何如之国,参以“之”字,以表“千乘”之属于“国”耳。〔《孟》:“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封疆之界,山溪之险,兵革之利。”〕胥是例也。
〔界说二十〕凡数名连用而意有偏正者,则正意位后,谓之正次。
〔界说二十一〕凡数名连用而意有偏正者,偏者居先,谓之偏次。
正者,对偏而言。凡在主宾次而为偏次所先者,亦曰正次。而以言句读中所处之位,则仍以主宾为次焉。
〔《霍光传》:“君行周公之事。”〕“君”者,主次,“事”者,宾次。“事”对“周公”偏次言,则为正次。〔《霍光传》:“霍氏之祸,萌于骖乘。”〕“祸”,主次,而亦为正次者,则对霍氏偏次言之也。
介字,所以联实字有相关之义者,而为所联者,即其所司之词。
〔界说二十二〕凡名代诸字为介字所司者,曰司词。司词之次,亦为宾次。
〔《孟》:“王坐于堂上。”〕“于”,介字,“堂上”,其司词。“于堂上”,以言王坐之处也,即以联“堂上”与“王”两实字也。〔《孟》:“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梃”、“刃”两名,“与”字联之。上“以”字,介字,以联“梃”、“刃”与“杀”也。下“以”字用法另详。〔《孟》:“斧斤以时入山林。”〕“以”,介字,以明可入之时,即以联“时”与“入”两实字也。〔《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鸇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三“为”字,皆各介所司之词于“驱”字,以明何为而驱也。“与”字以联“桀”、“纣”两名也。〔《汉·召信臣传》:“信臣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分争。”〕“为”、“于”、“以”三介字,各以联司词与动字也。
由是观之,凡所以达意,莫要于起词与语词耳。语词而为外动字者,概有止词以续之。语词而为表词者,则静字其常,而名代诸字亦可用焉。至句读中所有介字,盖以足实字之意焉尔。介字与其司词,统曰加词,所以加于句读,以足起、语诸词之意。要之,起词、语词两者备而辞意已全者,曰句。
〔界说二十三〕凡有起、语两词而辞意未全者,曰读。读之式不一:或用如句中起词者,或用如句中止词者,则与名代诸字无异;或兼附于起止两词以表其已然者,则视同静字;或有状句中之动字者,则与状字同功。此大较也,详后卷。
〔《孟》:“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三代”,起词,“得天下也”,语词,合之为一读,而为“以仁”之起词;“以”,动字,“仁”,止词,合之为语词,共为一句。设惟曰“三代之得天下也”,则辞意未伸,故谓之曰读。继之曰“以仁”,语足气矣。“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仿此。〔《孟》:“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两句,犹云“仁而遗其亲者未有也”云云。故以“仁而遗其亲者”为读,为“未有”之止词。“有”字用法不一,有有起词与止词者,如“周有八士”之类;有无起词而惟有止词者,如“有孺子歌曰”之类。〔《孟》:“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丑所见者何?王之敬子也。所未见者何?子之所以敬王也。“王之敬子”,与“所以敬王”两读,各为“见”字止词。〔《孟》:“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民”,起词,“恐”,其语词。所恐者何?非第曰王也,乃王之不好勇也,故以“王不好勇”一读为恐之止词,“王”乃读之起词,“不好勇”,其语词也。“不”,状字,以状“好”字也。以上明读之可为起、止词者。〔《孟》:“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大事小者”一读,句之起词也。“者”字,乃泛指人君,而为读之起词,“事小”其语词。“以”,介字,“大”,“以”之司词,言何以“事小”之状也。此“以大事小者”五字连成,乃囫囵设一事小之人在,故此读用同静字。“乐天者”,句之表词,“乐天者”三字,亦读也。“者”字,亦泛指人君,为读之起词。“乐天”,其语词,而“乐”为动字,“天”,其止词也。此句煞以“也”字,有决为如是之词气。合两读以达意,而正句在其中矣。〔《孟》:“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诉于王。”〕“天下”至“者”字,一读也,而为句之起词,以表何如之人,故视同静字。“者”字,读之起词,“欲疾其君”,其语词也。“欲赴诉于王”,句之语词也。〔《孟》:“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管仲”,句之起词,“曾西之所不为”一读,表词也。“曾西”,读之起词,“为”,动字,“所”,代字,指管仲,犹云“管仲乃曾西不为之人”,以明管仲为何如人,用如静字,即为句之表词也。煞以“也”字,直决之辞气也。〔《孟》:“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共六读,而“仲子所居之室”以及“所食之粟”两读,为起词,馀皆表词也。以上引读之可为静字者。〔读之状句中动字者,或记行事之处,或明行事之时,或叙作事之故,或肖行事之式。〔《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当在宋也”一读,起词,孟子自谓,不言可知,且下有“予”字,辞气已串;“在宋”,其语词,“也”字,以顿读也,亦以重明其时也。此读记将有远行之处,并记其时也。〔《孟》:“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我”,起词,“处畎亩之中”,其语词,“岂若”两状字,以状“处”字,以明假为相比之意,共为一读,以记乐道之所。此记行事之处也。至记成事之时者,如:〔《孟》:“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尧舜既没”一读,记道衰之时。〔《孟》:“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比其反也”一读,记冻馁之时。其记作事之故者,如:〔《孟》:“孔子惧,作《春秋》。”〕“孔子惧”一读,明作《春秋》之由。〔《孟》:“有寒疾,不可以风。”〕“有寒疾”,明“不可以风”之故。〔《孟》:“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父兄不足”而“恐其不能尽事”两读,以明“问孟子”之故,而“父兄百官不足于我”又为“恐其不能尽事”之故。至肖事之式者,如:〔《孟》:“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若”至“也”为读,“望云霓”以状民望之式。〔《孟》:“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犹”至“也”为读,此以“诸侯之失国”比“士之失位”,皆谓“比读”,乃“状读”中之一也。比读皆后置,不若他读概置于前。以上所引诸读之式,举隅耳,其详见后。
右界说凡十三,大抵用以集句也。《文心雕龙》有云:“位言曰句。”盖句读所集之字,各有定位,不可易也。观乎界说,证以所引:凡起词必先乎语词。语词而为外动字也,则止词后焉;如为内动字也,不必有后之者矣;间有介字与其司词,系乎内动字而为加词者,则先后无常;语词而为表词也者,亦必后乎起词。凡状词必先其所状。夫静字以肖事物者,亦所以状名代字也,故先所肖焉。推此意也,读之为起、止词者,先后各从其位。其用若状词者,亦必先其所状;不先者,惟以为所比之读耳。此句读集字与其所位之大都也。
今取《史记·孔子世家赞》,分注逐字之类以为式:
余〔代字〕读〔外动〕孔氏〔名字〕书〔名字〕,想见〔两连动字〕其〔代字〕为〔动字〕人〔名字〕。适〔内动〕鲁〔地名〕,观〔外动〕仲尼庙堂〔皆名字〕车服〔同上〕礼器〔同上〕诸〔静字〕生〔名字〕以〔介字〕时〔名字〕习〔动字〕礼〔名字〕其〔代字〕家〔名字〕,余〔代字〕低徊〔状字〕留〔内动〕之〔代字〕不〔状字〕能〔动字〕去】〔内动〕云〔外动〕。天〔名字〕下〔静字〕君王〔两名〕至〔外内动〕于〔介字〕贤〔静字〕人〔名字〕众〔静字〕矣〔助字〕,当〔动字〕时〔名字〕则〔连字〕荣〔内动〕,没〔内动〕则〔连字〕已〔内动〕焉〔助字〕孔子〔名字〕布衣〔两名〕,传〔外动〕十〔静字〕余〔同上〕世〔名字〕,学〔动字〕者〔代字〕宗〔外动〕之〔代字〕。自〔介字〕天〔名字〕子〔同上〕王侯〔两名〕中〔静字〕国〔名字〕言〔外动〕六〔静字〕艺〔名字〕者〔代字〕,折〔动字〕中〔名字〕于〔介字〕夫〔静字〕子〔名字〕,可〔动字〕】谓〔同上〕至〔状字〕圣〔静字〕矣〔助字〕。
今仍前书,于逐字下注其所居之次以为式:
余〔主次居首〕读〔语词后置〕孔氏〔偏次在先〕书〔读之止词,在宾次,又为正次,故后之〕,想见〔语词也,其起词蒙上“余”字〕其〔读之起词〕为〔语词〕人〔宾次,又“其为人”三字成读,乃“想见”之止词〕。适〔语词、其起词仍蒙上文“余”字〕鲁〔司词,含一“于”字,犹云于鲁也〕,观〔语词,其起词同上〕仲尼〔偏次〕庙堂〔亦在偏次,然为“仲尼”之正次〕车服礼器〔“观”之止词,而四字皆居正次,犹云仲尼之庙堂中所陈之车服以及礼器也〕,诸〔静字,言生之多少,故先之〕生〔起词〕以〔介字〕时〔其司词〕习〔“生”之语词〕礼〔“习”之止词〕其〔代字而居偏次〕家〔司词,犹云于其家也〕,余〔起词〕低徊〔状“留”字,故先之〕留〔语词〕之〔止词〕不〔状“能”字,故先之〕能去〔语词〕云〔动字后置以明所述之事〕。天〔偏次〕下〔偏次,“天”之正次〕君王〔两正次,犹云“天之下之君王”,“众矣”之起词〕至于〔并作介字用〕贤人〔介字司词〕众矣〔表词〕,当语词,其起词蒙上“君王”等字〕时〔止词〕则〔连字〕荣〔语词〕,没〔语词〕则已焉〔亦语词〕。孔子布衣〔起词〕,传〔语词〕十余世〔司词,含“于”字也〕,学者起词〕宗之〔语词〕。自〔介字〕天子王侯〔皆司词〕中国〔偏次,犹云中国之言六艺云〕言〔语词〕六艺〔止词〕者〔“者”为起词,必后置,又自“天”字至“者”字,皆“折”之起词〕,折〔语词〕中〔作止词用〕于〔介字〕夫子〔其司词〕,可〔语词,其起词承上文,即“夫子”〕谓〔动字,附于“可”字〕至圣矣〔表词〕。
以上言起词者,即主次也;言止词者,即宾次也。下仍引前书,为注句读先后以明之。
余读孔氏书〔此读也,所以言“想见”之时,与“想见”之由,皆以状“想见”也,故先之〕,想见〔句中语词〕其为人〔自成为读,乃“想见”之止词〕。适鲁〔言地之读,以表所“观”之地,状读,故先焉〕,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此言所“观”之器,下言“习礼”之人〕,诸生以时〔“以时”,加词,言习之时,故亦先置〕习礼其家〔“诸生”至“其家”,言习礼之人,可作一读,亦为“观”之止词,至此句止〕,余低徊留之〔读也,言“不能”之故,故先置〕不能去云〔至此句止〕。天下君王至于贤人〔至此为起词〕众矣〔一句〕,当时〔读,言时〕则荣〔句〕,没〔读,言时〕则已焉〔句,两小平句〕。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十馀世”为加词,至此一句〕,学者宗之〔又句〕。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至此为读,而为起词〕,折中于夫子〔句,以上之句,亦可作读观,皆以言“至圣”之所由〕,可谓至圣矣句止〕。
右界说都计二十三,凡以正名也。阅者先将界说之义,玩索有得,以知其命意之所指,与其孰先孰后之位,而后接观下卷,方能了然。切勿以其浅易而忽视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