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吴自勉
“站住!哪来的?”
陈景勒住骡子,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过去。
那兵丁接过来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陈景一番:“镇川堡的?来干什么?”
“奉总兵府公文,送追回的库银。”
陈景的声音不大,但库银两个字一出口。
那兵丁的眼神立刻变了,往骡子背上那几口箱子瞟了一眼,从箱缝里瞥见白花花的银锭子,喉结上下滚了滚,态度立马软了三分。
“进吧进吧,总兵府往东走,过了鼓楼就是。”
陈景点了点头,赶着骡子进了城。
榆林镇比他想的热闹。
街面上行人不少,两侧的铺子茶馆酒肆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混着炊饼的香气和马粪的臭味,还有一股边塞城镇特有的粗粝。
陈景没心思看这些,催着骡子穿过鼓楼,在总兵府门前停了下来。
总兵府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
门前站着四个挎刀兵丁,腰杆笔直,身上的鸳鸯战袄比陈景手下那批人还新。
陈景翻身下了骡子,整了整甲胄,走上前去,抱拳道:“镇川堡把总陈景,烦请通禀。”
领头的兵丁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进去通报。
陈景站在府门外,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刘大和赵四站在他身后,四口银箱搁在脚边,孙吏目的尸首用破席子卷着,搁在最后面的骡子背上。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那人才出来。
“陈把总,”
那人抱了抱拳,声音压低了三分:“总兵大人让你去大堂问话。”
陈景心头微动。
他原本以为最多能见个游击参将,没想到吴自勉亲自出面。
“有劳。”陈景面色不变,转头看了刘大一眼,“银箱抬上,跟我进去。”
“把总,”刘大压低声音,“孙吏目的尸首——”
“先搁外面。”
陈景整了整甲胄,大步跨进总兵府的大门。
穿过影壁,绕过前厅,进了二道门,又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才到了正堂。
陈景一路走,一路暗暗记着院落的布局——前厅、二道门、正堂,两侧各有厢房,正堂后面应该还有内宅。
榆林镇总兵府的规制,比他那个破镇川堡强了不知多少倍。
正堂的门大开着。
陈景迈过门槛,抬眼望去。
正堂比之前的花厅大了足足三倍有余,地上铺着青砖,两侧各立着四把交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榆林镇沿边各堡寨的位置。
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摆着笔架、砚台、一方镇纸,还有一只青花瓷的茶盏。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的年纪,方面阔口,蓄着一副浓密的胡须,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官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榆林镇总兵官,吴自勉。
陈景上前三步,抱拳躬身,声音清朗:“卑职镇川堡把总陈景,参见总镇大人。”
吴自勉没说话。
陈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眼角的余光扫过去。
吴自勉的手搁在案上,手指修长,保养得极好,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息。
“起来说话。”
吴自勉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股子边将特有的粗犷。
陈景直起身,垂手而立。
吴自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把总甲胄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脸上,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你就是陈景?”
“是。”
“镇川堡的差事办得如何?”
“回总镇大人。”
陈景的声音不卑不亢:“半坡峰截击乱民,卑职失利,折了不少人。”
吴自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说:“半坡峰的事,本镇听说了,那伙乱民不是普通的乱民,你带着几十个人,打不过也正常。”
闻言,陈景心里舒服多了。
你吃空饷就吃空饷。
但也要搞清楚情况啊。
随后吴自勉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但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半坡峰的事吧?”
“回总镇大人,卑职今日前来,是为追回库银一事。”
陈景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
旁边一个侍从接过去,转呈到吴自勉案头。
吴自勉展开文书,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孙吏目?”
“是,昨日孙吏目奉总兵府公文到镇川堡传令,命卑职追查库银下落,卑职当即带人查访,查得赵家庄赵德财窝藏赃银,遂前往查抄。”
“赵德财,”吴自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陈景脸上:“本镇记得,这赵德财好像是张巡抚的远亲?”
闻言,陈景心里一凛。
赵德财,竟然是榆林镇巡抚张梦鲸的远亲!
坏菜了。
本来想捏个软柿子,没有想到还是个硬碴子。
这可是巡抚啊,虽然跟总兵一样都是二品,但明面上总兵还是归巡抚管着的。
心里这么想。
但陈景面不改色:“卑职不知赵德财与张巡抚是否有亲,卑职只知道赵德财勾结乱民,窝藏赃银,证据确凿,卑职当场查抄,赵德财拒捕,被卑职格杀。”
“格杀?”吴自勉的声音微微上扬。
“是,赵德财手下豢养家丁,持械拒捕,卑职不得已,当场将其格杀。”
陈景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查抄过程中,孙吏目意图销毁书信,卑职劝阻无效,孙吏目持刀相向,混战中——”
“孙吏目也死了?”吴自勉打断了他。
“是。”
吴自勉沉默了。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陈景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他知道自己这番说辞经不起推敲——孙吏目一个书吏,为什么要持刀相向?
赵德财是巡抚的远亲,说杀就杀了?
但有些事,经不经得起推敲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上首的那个人愿不愿意信。
或者说,愿不愿意不信。
吴自勉端起茶盏,又放下了,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把总,”吴自勉终于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浑厚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胆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