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看着孙悟空那瞪圆的眼睛，点了点头：“书上就是这么写的，给您封了个名号，叫斗战胜佛。”
孙悟空听完，不说话了。他突然咧开嘴，干笑了两声。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成了放声大笑。五行山上的碎石子被他的笑声震得簌簌往下滚，砸在杂草丛里，扑扑作响。
“成佛？斗战胜佛？！”孙悟空笑够了，猛地破口大骂，“老孙在花果山称王称霸，自在逍遥。玉帝老儿骗我上天养马，如来老儿又把我压在这破山底下吃铜吃铁。折腾了整整五百年，最后让我去给他们念经打坐？还要一路护送个凡人和尚去西天？做他的春秋大梦！”
李长安往前凑了凑，摆摆手劝解：“猴哥，您先消消气。这也就是书里的说法，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孙悟空哪里听得进去，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小子刚才说，这一路上要降妖除魔九九八十一难？老孙问你，那些妖怪都是从哪冒出来的？是不是也和天上的神仙沾亲带故？”
李长安竖起大拇指：“猴哥，您猜得真准。这九九八十一难里的妖怪，多半都是菩萨神仙的坐骑或者身边的童子私自下凡。有后台的，打到最后就被天上的主子出面保走接回去了。没后台的，才被您一棒子敲死。”
“好啊！好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孙悟空气得浑身发抖，“如来老儿真有算计！天庭也是好算计！合着把老孙当猴耍呢？压我五百年磨老孙的性子，再派个和尚来装好人救我出山，最后让老孙给他们当打手去演戏凑劫难数！”
李长安叹了口气，把地上的自热火锅空盒子收拾到一旁。
“猴哥，我这凡人说话糙。您在那天上的大人物眼里，那就是个不听管教的刺头。他们弄出这么个西天取经的计划，无非就是想把您这刺头打磨圆滑了，好给他们办事。给您个斗战胜佛的称号，说白了也就是个高级打手的名头，管吃管住，可您那花果山的自由就彻底没了。”
孙悟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不干！老孙绝不去干这窝囊事！”孙悟空脑袋往回缩，用力往外挣脱。头顶上的五指山隐隐作响，那张六字真言的帖子发出一道刺眼的金光，把他生生压回原地。
李长安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两步避开金光：“哎哟我的猴哥，您别硬抗啊！这山上有帖子压着呢。”
孙悟空喘着粗气，不再挣扎了。
“老孙问你，那和尚是个甚么德行？”孙悟空问道。
李长安席地而坐，如实交代：“那和尚叫唐僧。书上说他前世是如来佛祖的二徒弟金蝉子。因为打瞌睡，就被贬下凡间要经历十世轮回。这一世是个细皮嫩肉的白面和尚。这和尚心地善良得冒傻气，连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他肉眼凡胎不识妖怪，妖怪变个老头老太太哭两声，他就心软，转头就怪您滥杀无辜。”
孙悟空呲着牙直乐：“老孙火眼金睛能看不出妖气？这秃驴连好歹都分不清，还要老孙护着他？老孙出去第一件事就是一棒子敲碎他的光头！”
“书里您也因为误会敲过他，可菩萨在天上护着他啊。而且您要是敢跑，他就念紧箍咒折磨您。”李长安撇撇嘴。
“紧箍咒？那是个甚东西？”孙悟空抓住了话里的关键。
李长安暗叫一声糟，但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就是观音菩萨给唐僧的一个金刚套子。等您一出来，菩萨就想方设法骗您戴在头上。只要您不听话，唐僧一念咒，您就头痛欲裂满地打滚。哪怕您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也跑不掉。”
听到这里，孙悟空脸上的怒容全褪干净了。
“好个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好个慈悲为怀的如来老儿。”他的声音反倒平静下来，却冷得像数九寒天，“连拴狗的链子都给老孙预备齐全了，这是要把老孙的骨头彻彻底底打断啊。做梦！老孙就是在这山底下压到死，吃泥巴嚼石头，也绝不戴那套子！绝不给那秃驴当牛做马！”
李长安看着孙悟空狂怒之后的疲态，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除了老孙，还有谁跟着那和尚？”孙悟空又问道。
“还有一头猪叫猪八戒，一个和尚叫沙悟净，加上西海龙王三太子变的白龙马。”李长安掰着手指头算，“这几位也都是天庭犯了事的罪臣。猪八戒遇到事就知道分行李回高老庄。沙和尚就会说两句话，说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啦。这俩就是一路混日子的。”
孙悟空连连拍手，竟是叫起好来：“天蓬元帅？卷帘大将？老孙明白了。全明白了！这就叫戴罪立功！弄几个犯事的刺头，配上个凡人和尚，组个队伍去西天。脏活累活全让老孙一个人干了，打完怪大家一起凑合着领赏。如来老儿这算盘打得够精！”
他骂了一通，忽然收了声，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李长安。
“兄弟，你既然看过那本破书，也就是知道天机了。你跑来这荒山野岭找老孙，就是为了给老孙吃顿辣锅子？就是为了告诉老孙别去取经？”
李长安苦笑一声，摊开双手：“猴哥，我给您交个实底。我本来是在家里待着，眼一闭一睁，莫名其妙就掉在这五行山底下了。这包里的火锅也是我自带的午饭。我告诉您这些，纯粹是替您不值当。我从小就听您的故事长大，在我心里，您永远是齐天大圣，不是什么给人当打手的斗战胜佛。”
孙悟空听到“齐天大圣”四个字，眼圈有些发红。他把脸转到一边，抬起头望着天。
“好一个齐天大圣。”孙悟空低声念叨，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五百年了，天上地下谁还记得这名号？神仙拿老孙当妖猴，妖怪拿老孙当笑话。”
他回过头，直直地看着李长安。
“满天神佛没一个过来看老孙一眼。这五百年，天天吃铁蛋子喝废铜水。只有你这么个凡胎肉眼的小子，给老孙弄了一顿正经饭菜。”孙悟空一边说，一边用带着泥土的手背擦了擦嘴上的辣油，“你刚才不避讳天机，把那帮人的阴谋诡计全给老孙抖搂出来了。你小子就不怕天上打雷劈了你？”
李长安耸耸肩，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怕啊。可我看着您受委屈，我心里不痛快。”
孙悟空眼睛一亮，咧开嘴乐了。
“好小子！胆子够大，脾气也对老孙的胃口。”
他顿了顿，又道：“兄弟，书里写老孙将来怎么着，老孙现在管不着了。他们既然做下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老孙知道了底细，就绝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老孙现在就认你这个人。你拿热乎饭菜待我，拿真心话交我，老孙记在心里了。”
李长安挠挠头：“猴哥，您别这么客气。我这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这五行山方圆百里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你一个肉体凡胎，晚上要是有个豺狼虎豹，你这身肉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孙悟空拍了拍身下的泥土，“不过有老孙在，借那些畜生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靠近这山头半步。”
他用那只沾满泥土的手，在地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年头，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你给老孙送了饭，还给老孙交了底。这恩情大过天。老孙当年交的那些个结拜兄弟，看着个个神通广大，真到了老孙有难的时候，全跑得没影没踪。老孙压在这里五百年，人情冷暖早就看透了。”
李长安静静听着，没敢搭话。他知道齐天大圣这是动了真感情。
孙悟空的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眼神前所未有的亮。
“兄弟，你过来。”孙悟空招了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