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今年除了我们,再没有其他老板过来了,你们爱卖不卖,不卖就留着回家喂猪吃吧!”
刘大拿冷笑着,下了宣判。
跟刘大拿一起的两个老板对视一眼,有些和事佬的意思。
“刘老板,我看这苹果还可以啊!”
其中一个老板看着王存才车里的苹果,有点意动。
没想到刘大拿冷笑一声,“何老板,我也是从小贩摸爬滚打过来的,这苹果也就上面那层好看,底下的估计好不到哪去,你要是心软给他们涨价了,那咱可就亏大发了!”
“毕竟这的路,来一趟可不容易!行情是这样,咱们不能坏了规矩,当初我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刘大拿这话一出来,这两老板也没话说了。
他们毕竟是商人,主要是为了挣钱,要不是别的地方都被那些大商人包圆了,他们也不乐意多花冤枉钱来这个小村子收苹果,价格能压就压,反正这些农民也不是没有拿到钱!
可王存才不清楚这里头的官司。
他看着好好的苹果摔在地上,摔出了汁水,咕噜噜滚着滚到了自己脚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是他侍候了整整三年的苹果,谁吃谁都说滋味好,他把它们当自己娃一样小心着。
可现在到了这些大老板眼里,好像多看这些苹果一下,都像是脏了他们的眼。
这会,跟在王存才身后的老陈急了,赶紧跑上前来说和,“卖,我们卖!”
老陈说着,扯了一下王存才,“存才,你别犯傻,你那二十亩苹果林哩,现在不卖,等霜打下来,你还给谁卖啊?”
王存才知道老陈说得是实话,可看着地上摔坏的苹果,他觉得自个的心都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死死捏着一样,生疼生疼的。
是啊,他屋里可是有二十亩苹果,卖了亏,不卖就只能等苹果烂树上。
可他不甘心啊,他那么好的苹果,家里两个娃想吃,都只能给削点烂的苹果吃,咋到了这些大老板手里,他们的苹果就好像一毛不值了。
刘大拿听见助理说了老陈的话,嗤笑着看着王存才。
“听见没有,你这苹果,顶多七分五,多了没有!”刘大拿说着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弥漫下,脸上的笑也变得有些扭曲。
倒是老陈有些迟疑,“七分五是不是有点太低了,他家苹果好,你看八分行不行……”
“我不卖了!”
王存才打断了老陈的话,蹲下身,捡起地上摔坏的苹果,仔细在衣服上擦了擦,珍惜地咬了一口。
真甜。
他们既然不要,那他也不卖了!他自个的种出来的东西,也舍不得让别的人去糟蹋!
眼看着王存才拉着驴子就要走,老陈有急了,“存才,你干啥?”
“我不卖了!”
王存才又重复了一遍,赶着驴子就走,让留着背后的老陈又气又急,“存才,存才——”
老陈见喊不回来王存才,追了上去。
王存才啃着苹果,闷头走在路上,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老陈拉住了。
“存才,你咋这犟的!咱都是小老百姓,跟人大老板有啥好争的,你听我一句劝,这次果价低是低了点,但总比果子烂树上强,你家可就靠那二十亩苹果林吃饭呢!”
是啊,他们都是小老百姓,靠地吃饭,哪能跟那些大老板争?他应该跟老陈一样,忍气吞声,赔了就赔了,大不了明年不种了。
毕竟他们是老百姓。
“我不卖!”
可现在是新社会,人民当家做主!他们这些资本家要糟蹋他们农民的东西,那也得看,政府愿不愿意!
王存才咬着牙,强硬拉着车,快步走着。
“八分钱跟明抢一样,我要去上诉,去找县政府!我就不信政府治不了这些黑了心肝的资本家!”
“哎呀,你咋犟得跟驴一样!”老陈气得直跺脚!
不管老陈咋气,王存才自顾自赶着驴车一路往县政府去。
还没走进县里,王存才就被开着拖拉机赶过来的老支书拦住了去路。
老支书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解放帽,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
已经六十岁了,但头上没有一丝白发,脸上带着些许风霜,眉心有一道明显的川字纹,大步走来的样子,一看就不好惹。
“存才,你干啥去?!”老支书把拖拉机停在路边,下了车,背着手走了过来。
他是被老陈叫来了,特意开着拖拉机来挡王存才来了。
老支书以前是当兵的,抗美援朝那会他也去了,就是那会在战场上受了伤,回村里做了个村支书,他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风风火火的,村里人对老支书是又敬又怕,王存才也不例外。
“我要去县政府!”王存才还想挣扎一下。
结果,老支书原本还和颜悦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去啥去?!给我往回走!”
“叔!你就看着那几个黑心肝的老板,糟蹋咱村里的苹果吗?八分钱一斤的苹果,他们就差明抢了!你们没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我愿意,我王存才不怕,反正我欠了一屁股债,咋卖都是亏,我还不如豁出去,跟那几个人黑心肝干到底!”
王存才的犟劲上来了,鼓着劲就要去县上,他原本还想着以老支书的性格,应该会站在自己这一面,可没想到,第一个叫自己回去的竟然是老支书!
他有些失望,转头赶着驴车就要走,没想到老支书气得一把把王存才从驴车上扯下来,抢过王存才手上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旁边的车架上。
“你能不能长点脑子?!”老支书愤怒瞪着王存才,“你以为我没去找县政府吗?可你看看咱这路!看看咱这地方!”
老支书指着面前尘土飞扬的土路,和不远处山路崎岖下的村庄。
“路路不好走,村村穷得哐当!我也憋屈,我也气,可有啥办法?今年连供销社的都嫌咱这的路难走,不来收苹果了!你要是再把那些果商给得罪光,他们转身一走,咱一村子人种的苹果难道都要烂树上吗?”
“那咱就看着让那几个黑心肝的欺负咱老百姓吗?!”
老支书说得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可就因为他们这穷,他们这路不好走,难道要被欺负吗?
“那有啥办法?!谁让咱这路难走,没几个果商愿意来!等吧,等咱村里有了钱,修了路就好了。”
老支书叹了一口气,像是老了十岁一样,这段时间他也不好受,他是个当兵的,最见不得老百姓吃苦了,可他找去县政府的时候,县政府也为难,现在他们村穷,县上穷,国家更穷。
县政府也想给他们村修路,也想治一治这些奸商,可没了这些奸商,村里的苹果咋办?谁让他们这里穷,但凡村里有钱,县里有钱那些地方,那些商人恨不得扎堆去,哪用得着跟他们这里一样,求爷爷告奶奶也来不了几个人。
可这八分钱一斤的苹果啊,气得老支书好几晚都睡不着,半夜想起都恨不得起来拿枪崩了那几个奸商。
但没办法,要是不让这几个奸商收,村里人的苹果就得烂树上,亏一点跟全亏他还是分得清的。
“行了,别气了,我去跟那姓刘的说一声,八分钱一斤就八分钱一斤,好歹能卖点钱,比全赔了好!等果子摘了,我再想想办法。”
听见老支书这么说,王存才心都凉了,闹了这么一场,结果临到头,自己还要把苹果卖给那几个奸商吗?他不!既然别人不想来他们这买苹果,那他就把苹果拉出去卖!
“我不卖!”
王存才的话,让老支书气了个仰倒,“你这娃,咋这犟的!你不卖,你家今年靠啥吃饭?娃的学费咋办?”
“叔,我不犟,为了包这二十亩地,我欠了不少债,要真八分钱卖给这果商,我今年一屋子人都得上街要饭去!”
老支书愣了愣。
只见王存才神情坚定,看向老支书。
“我想自个拉出去卖,县城没人要,我就拉去延安,哪怕一毛钱一斤都比果商那八毛钱的强。”
王存才下定了决心。
“你拿啥拉过去?这苹果再皮实也经不住磕碰,而且你别忘了,延安种苹果的人也不少,谁愿意卖你的苹果!”
拉出去自己卖这事,老支书不是没想过,可一来他们这路不好走,苹果再皮实也是水果,经不住磕碰,二来就是自从政府说了植树造林后,整个陕北种苹果的地方还真不少,基本家家户户都会种点,就算自己拉出去也卖不上价格。
可王存才不在意,“那我就拉到西安去卖!”
“西安人多,总能卖出去!”
反正都是卖,那不如自己拉出去卖,就算辛苦一点也没事,种地的,哪有轻松的,只要能把这些苹果卖出去,再苦再累他也愿意!
王存才决定以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捡起地上的鞭子赶着驴车就要回去。
旁边愣住的老支书回过神,看着王存才赶着驴车的背影,吼着:“你个二杆子,西安那远的,你咋过去啊?!”
王存才压根就没听见老支书的话,兴致冲冲回了家里,看着自家婆姨张喜梅坐在院子里收拾苹果。
看着王存才回来,张喜梅赶紧把旁边晾好的凉白开端了过来,可是看见王存才车上没有卸下去的苹果,满脸惊讶,“咋了?你咋把苹果都拉回来了?”
张喜梅比王存才小了三岁,年轻的时候,他俩自个看对眼的。
那会的张喜梅,是村里的一枝花,干活又利索,多得是人想娶,可大伙都没想到,最后张喜梅竟然看中了王存才这个,要啥没啥的老实汉子。
本来张喜梅父母不同意他俩在一起,因为王存才他爹妈去得早,他是被自己姐姐王燕儿又当爹又当妈给拉扯大的。
张喜梅的父母怕自己女儿嫁过去吃苦,怎么都不愿意,可架不住张喜梅自个乐意。张喜梅的父母没法,只能提出要是王存才能建个房,置办一份像样的彩礼,就把张喜梅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