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看得出神,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片宁静,为避开耳目,他只能转身离去。
“娘子!娘子!大喜事!”
文心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蛋因为兴奋和快跑而涨得通红。
洛蒹葭被她咋咋呼呼的样子惊得坐直了身子,捏在指尖的瓜子都忘了嗑。
“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后面有狼追你?”
“比那还厉害!”
文心喘着气,将空了的菜篮子重重放在地上,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往小几上一拍,发出“叮当”的脆响。
“娘子您看!咱们今早送去集市的那些菜,全卖光了!一根菜叶子都没剩下!”
洛蒹葭对此并不意外,她种的菜,用的都是改良过的种子和天然肥料,口感自然远胜寻常。
她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声:“哦,卖完就卖完了呗。”
“不是啊娘子!”
文心急得直跺脚,“您是不知道,咱们的菜在集市上都传开啦!好多人抢着要呢!还有京城最大的酒楼,聚福楼的掌柜,特意派人来问,说明儿要亲自登门拜访呢!”
文心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银钱正朝着紫薇院飞来。
洛蒹葭却只是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藤椅里,慢悠悠地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来就来吧,咱们院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第二天,聚福楼的掌柜果真来了。
来人约莫四旬,一身暗纹绸衫,面带和气的笑容,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礼盒。
“小人是聚福楼的掌柜,姓钱。冒昧来访,还请洛娘子见谅。”钱掌柜躬身行礼,态度谦恭至极。
文心忙不迭地请人进来,又端茶倒水,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
洛蒹葭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只在钱掌柜说明来意时,才稍稍提起了些精神。
钱掌柜先是将带来的名贵补品和上好绸缎奉上,接着便开门见山。
“洛娘子,小人昨日有幸尝了您府上售出的青菜,那滋味,简直是绕梁三日,不,是绕舌三日,回味无穷啊!”
他一脸赞叹,“小人做了半辈子餐饮,从未尝过如此鲜美水灵的蔬菜。敢问娘子,这可是用了什么西域秘法栽种的?”
“没什么秘法,就是土好,水好,人勤快。”洛蒹葭随口答道。
钱掌柜闻言,眼里的光更亮了。
他搓了搓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娘子快人快语,那小人也就不绕弯子了。小人想与娘子做一笔长久生意,您这紫薇院里所有产出的蔬菜,我们聚福楼全包了!价格好说,比市价高出五成!不,十成!”
他见洛蒹葭没什么反应,以为价钱不够,咬了咬牙,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成!高出市价整整一倍!而且,您需要什么种子,需要多少人手来打理这片菜地,我们聚福楼都可以提供!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点个头,每年就有数千两的银子入账!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娘子!”
数千两!
文心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激动地拽了拽洛蒹葭的衣袖,拼命使眼色。
娘子,快答应啊!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院门口,苏斐按耐不住的身影隐在月洞门的阴影里,他将这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数千两银子,对于寻常人家,确实是泼天富贵。
就算是宫里的妃嫔,一年的份例也不过如此。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这个连得了名分都懒得来谢恩的女人,面对这样的诱惑,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洛蒹葭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慢吞吞地从藤椅上坐起来,看着一脸期待的钱掌柜,认真地摇了摇头。
“多谢钱掌柜厚爱,只是这生意,我做不了。”
“为……为什么?”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文心也急了:“娘子!您怎么……”
洛蒹葭摆了摆手,示意文心别说话。
她看着钱掌柜,神态平和地解释:“太累了。”
“累?”钱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
洛蒹葭理所当然地点头,“我种这些菜,就是图个乐子,自己吃着新鲜方便。要是把它当成生意,每天就要想着今天要浇多少水,明天要施多少肥,还要担心收成好不好,能不能让您满意,那多累啊。”
她顿了顿,补充道:“种地是很快乐的事,可一旦为了银子去种,就变成一桩苦差事了,我不想活得那么辛苦。”
这番言论,让钱掌柜和文心都愣在了原地。
把金山银山往外推,她是傻子吗?
“可是……可是娘子,您什么都不用做啊!人手我们出,您只管收银子就行了!”钱掌柜还不死心。
“那这院子岂不是每天都有外人进进出出?吵得很。”
洛蒹葭蹙了蹙眉,“不行不行,我喜静。钱掌柜,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儿,真没得商量。”
苏斐站在院外,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荒谬。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可紧接着,他又觉得,这很洛蒹葭。
这个女人,仿佛活在所有规矩和欲望之外。
她贪财,却只贪那点能让她吃饱穿暖的月银;她好色,也只是欣赏他这张脸和这副皮囊。
旁人趋之若鹜的权势、财富、地位,在她眼里,似乎都比不上一场安稳的午觉,一盘亲手种出的蔬菜。
洛蒹葭,她嫌钱太烫手,也是奇景了。
苏斐的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笑。
他迈步走了进去。
“王爷!”
苏斐的出现,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钱掌柜更是跪了。
只有洛蒹葭,怔了一下,才慢半拍地站起来,福了福身子。
“王爷怎么来了?”
苏斐没理会跪在地上的钱掌柜,径直走到洛蒹葭面前,深邃的黑眸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本王若是不来,都不知道你竟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奇女子。”他的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洛蒹葭撇了撇嘴,小声嘟哝:“那倒没有,粪土多臭啊,银子还是香的。只是够用就行了,太多了是负担。”
苏斐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转向抖如筛糠的钱掌柜,声线平淡地发话。
“王府的菜,你也敢打主意?”
“小人不敢!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王府……求王爷恕罪!”钱掌柜磕头如捣蒜。
“滚。”
掌柜麻溜溜滚了。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苏斐这才重新将视线投向洛蒹葭。
“既然嫌累,往后就不必再拿去集市卖了。”
洛蒹葭一听,顿时有点心疼,那也是钱啊!
苏斐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你缺什么,直接和管事说,王府还不至于短了你一口吃的。”
他这是……默许了她的懒散,并且还要为她的懒散买单?
洛蒹葭眨了眨眼,觉得这靠山真是越来越好用了。
她不是个得寸进尺的人,但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她想了想,试探着开口:“王爷,我倒真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说。”
“这天儿眼看就要冷了,我种的这些菜,冬天怕是活不了。我想着,能不能在院里挖个菜窖,再搭个暖房?这样冬天也能有新鲜菜吃。”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斐的神色。
这要求不算小,又是动土又是搭建的。
苏斐听完,却久久没有言语。
半晌,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