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蒹葭松开了紧握妆奁的手。
她从铜镜里,能窥探到身后的场景,瞧见了恼羞成怒的扎娅。
哪能让人用茶杯,袭击她的背身。
但她没想到,苏斐会来,还来了一出英雄救美。
苏斐月白的长衫,袖口刺着祥云纹,出尘脱俗的脸,板正的身影,正当有陌上人如玉的既视感。
扎娅茶色美目慌张闪烁,呆滞地看了看裙裾上散落的陶瓷片,看了看气势凛冽的苏斐,吓丢了半条命。
苏斐,怎么会来?
“王爷!”
赵嬷嬷手里还攥着袍子,当机立断,撇清嫌疑又邀功,噗通跪下,声泪俱下——“王爷!洛娘子她,她不是有意背叛您的,这不……这不是您多年不在府上,才误入歧途。”
捧起外袍呈给苏斐,赵嬷嬷接着低头道,“老奴,老奴对此毫不知情,侍奉洛娘子的,素来是文心那丫头……”
苏斐瞧着自己那件外衣,余光瞟向梳妆台前坐着的洛蒹葭:“你没告诉旁人?”
西域送来的“贡品”,若是承宠,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如眼前的雁贵妃般,四处招摇,耀武扬威。
洛蒹葭,竟未透露分毫。
苏斐眸光深了些许,“此乃本王的衣物。”
轻飘飘一语,犹如闷雷入海。
屋内所有人都是呼吸一紧,鸦雀无声。
荣亲王的……衣物?
这老姑娘不是六年独守空房,王爷不屑于多看她一眼?
扎娅扭动着僵硬的脖子,正好可见洛蒹葭耳后的暧昧痕迹……
也就是说,她成了?
成功爬上了苏斐的床笫?
既然苏斐来了,洛蒹葭再不顺势而为,这府里的丫鬟婆子,宫里的一堆乌合之众,还不得骑在她头上拉粑粑?
“王爷。”
洛蒹葭娇娇地呼唤,起身从赵嬷嬷手中取过外衣,施施然凑到苏斐身旁,“奴家本想着今日解乏后,清洗一番再还给王爷的,竟不料被他们曲解了去。”
她细声言语,尾音勾人。
苏斐想到的,是欺身而下时,她媚态嘤咛,凄凄求饶之态。
六年前他见洛蒹葭时,她扭扭捏捏,与他对视一眼,急忙就羞赧地低下头。
他不在府里的日子,这娘子是吃了什么媚主夺魄的灵丹妙药?
苏斐隼目如锁定猎物般阴鸷,洛蒹葭随之又吩咐赵嬷嬷道:“别跪着了,给王爷送三星苑去吧。”
赵嬷嬷如坠冰窖后,已是冷汗如瀑。
天杀的洛蒹葭,王爷才刚回京,用的什么邪门法子,如此兵贵神速?
赵嬷嬷如就羊皮纸般的脸上,五官各有各的想法,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扎娅觉着脸颊生疼,好比洛蒹葭扇了她一记无形的巴掌。
本是来荣亲王府耻笑洛蒹葭调味,哪知道会是这般折辱!
难怪今日洛蒹葭这小贱蹄子,语气这般强硬!
想起洛蒹葭的讥讽,扎娅像是揪住了她的小辫子。
“王爷。”
扎娅恢复了镇定,好整以暇地问道,“王爷,就算误会了她又如何?表妹是愈发猖狂了,竟敢非议陛下,莫不是王爷给的底气?”
苏斐轻疑,“如何非议?”
扎娅羞愤道,“她诅咒陛下命不久已,大逆不道!”
“本王只听你说,不听她言?莫不是雁贵妃侍奉父皇累了,不愿屈居我楚国了?”苏斐是久经沙场之人,三言两语,如训教营帐军士般,压抑地让人透不过气。
扎娅面色灰败,气得豁然而起,“我何时说的……你……”
洛蒹葭禁不住失笑,偷偷掩嘴。
往日里扎娅习惯在洛蒹葭眼巴前张牙舞爪,极尽贬低,今天算是踢到了铁板。
苏斐分了一丝视线给洛蒹葭,警告味浓。
洛蒹葭见好就收,忙收敛匿笑,清咳了两声,“雁贵妃,我看你出宫没烧香拜佛,流年不利,还是尽早回宫养着吧!陛下颐养天年,还得雁贵妃操劳呢!”
她的话里夹着软刀子,含沙射影,扎娅听着,如烈火烹油。
“王爷。”
她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奉劝苏斐:“近来宫中挑了一批达官显贵的秀女,各个如花美眷,王爷为楚国劳苦功高,是时候该成家娶妻了。”
扎娅总算扳回一城,抚着鬓角,摇曳身姿地离去。
洛蒹葭懂扎娅的意思。
她这是记恨上了,要给老皇帝吹枕边风,为苏斐取一门妻室。
苏斐没表态,洛蒹葭也无别的念想。
直至扎娅走远,洛蒹葭不等苏斐说来意,便笑问道,“王爷要留下来吃个便饭么?”
苏斐不过是途经这里,看到杜鹃花,又一次沿着菜地幽径而来。
不同于王府他处中规中矩,这处紫薇院,仿佛空气都更加清新一些。
洛蒹葭挽着菜篮子去院里,不多时就满载而归。
紫薇院设有小厨,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洛蒹葭简单地挽起卷曲的发,系着围裙,动作娴熟的洗菜,切菜,颠勺,翻炒。
凡事都有利弊。
比如这里没有冰箱,肉类鸡蛋,只能买新鲜的。
但办不到随取随用,今天没去赶集,再出府采购也为时已晚。
故而端上桌的菜,清一色素食。
干瘪四季豆,清蒸南瓜,爆炒小白菜。
南瓜瓤洛蒹葭亦是不浪费,烘干成南瓜籽,一并布上桌。
苏斐大马金刀地落座,冷峻的面容不见情绪波动,黑得发沉的眸子,却不动声色打量洛蒹葭多时。
她有条不紊的忙活,手指粗糙,纹路极深。
哪里像小姑娘家的柔荑。
他捏着筷子,慢条斯理用膳,洛蒹葭也安安静静。
苏斐前脚刚走,文心便兴冲冲跑了进来,“娘子,娘子!管事的送了凝滞膏来,说是王爷的心意。”
洛蒹葭看着那精致的青花陶盒,谈不上高兴。
苏斐这是嫌她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