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冲撞了皇叔,勿怪
皇后手中茶盏一顿,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臣女请旨退婚,求娘娘成全。”
“大胆!”
皇后摔了手中茶盏,瓷片碎裂一地。
“圣上赐婚,皇家体面,岂是你说退就退的?”
“莫不是因了今日太子为阿柔讨要东珠,让你心生醋意,才说出退婚这样的浑话?”
“你将来要做的是太子妃,不是市井村妇。皇家要开枝散叶,太子不可能只娶你一个。”
“你若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便不配做太子妃。”
盛怒之下,宋绾宁仍稳稳跪伏在地上,不卑不亢。
“臣女并非因妒赌气才说出退婚的话,而是……”
她重重叩首,“……臣女名节有损,已不配再入东宫。故而求娘娘懿旨,允臣女退婚。”
随着话音落下,凤仪宫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细响。
皇后垂眸盯了她许久,忽然冷笑一声:“名节有损?你倒说说,怎么个有损法。”
“臣女昨日独自在山中滞留一夜。今早方知,那一带匪患猖獗。臣女虽侥幸平安归来,但滞留山中是真,匪患也是真,将来若有人议论起来,瓜田李下,臣女难自证清白。”
皇后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昨日你不是和太子出游了,怎么独自滞留山中?”
宋绾宁没有答话,只露出一抹苦笑。
皇后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都不用让宫人去问,就猜到了。
必是因为沈雪柔,萧承衍临时改了行程,竟把未婚妻扔下,还扔在了有匪患的山里。
这件事若传言出去,太子又要如何向丞相府交待?
此举怕是要寒了天下文人们的心!
“绾宁……好孩子,此事绝不会流传出去。本宫……定让衍儿好好待你……”
皇后看向宋绾宁,语气和缓了许多。
“至于阿柔,她出身低微,即便入了衍儿的眼,将来也不过是个侍妾,能依仗的,只有自小同太子的那点情意,如何能与你争?”
“衍儿也万不会因为子虚乌有的事,便冷落了你。只要你……”
“娘娘。”
宋绾宁忍不住出声打断。
她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此时此刻,却显出十分冷淡。
“太子是储君,一言一行皆关乎国运,臣女有了这样的污点,若再忝居太子妃之位,恐将来遭人诟病,连累殿下名声。”
“臣女思来想去,唯有退婚,才可保全太子清誉。”
“求娘娘成全。”
皇后久久不语。
久到宋绾宁的膝盖都跪得发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沙哑。
“真就……只剩此法了?”
“臣女愚钝,除此之外,无计可施。”
再次长久的沉默之后。
“你既已想清楚……本宫……允了你。”
宋绾宁心口微松。
这是她回来的路上反复斟酌的说辞,让皇后不得不接受她和萧承衍退婚,也保全了宋家的脸面。
“谢娘娘……”
“先别急着谢恩。”
皇后打断她,眼底难掩疲惫。
“衍儿虽为太子,毕竟年轻,根基尚不稳固。若此时宣旨退婚,难免引人揣测。”
“三月……三月后,本宫会下旨,以你身体有恙为由,取消婚约。在此之前,不可有半点风声走漏。”
“娘娘……”
宋绾宁抬起头。
三个月,她怕再有什么变故。
“行了。”皇后摆摆手,打断她未出口的话,“本宫既已允了你,便不会食言。只是你要想清楚,退了和衍儿的婚事,日后你再想婚嫁,便难如登天了。”
宋绾宁俯身叩首:“为了太子清誉,臣女无怨无悔。”
皇后长叹口气,喊宫人取来宋绾宁的庚帖,交还给她。
按照大周朝的习俗,庚帖一旦退回,便视为双方退婚了。
宋绾宁忙接过来,小心翼翼收好庚帖。
出凤仪宫时,天色已经黑透。
宋绾宁揣着庚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庚帖边缘硬邦邦的轮廓。
她深吸口气,心口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步子越走越快,后来几乎小跑起来。
临近宫门,远远便看到值守的禁军正在关门。
她心下一急,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不料禁军中忽然有个高大的身影迎面朝她走过来。
宋绾宁来不及收步,整个人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撞到一片坚硬的胸膛,鼻尖嗅到熟悉的松木熏香。
她心头一颤,来不及细想,已经有只手稳稳扣住她手腕,将她扶稳。
掌心干燥微凉,指节分明,骨节硬朗。
“……皇叔。”
宋绾宁僵硬抬头,果然对上了萧瑾珩的脸。
他依旧是那身装扮,只加了件墨色大氅披在身上,衬得面容愈发冷峻。
看见她,他目光淡淡的。
“跑什么?”
“与皇后娘娘叙话久了些,怕误了宫门落钥。”
她解释完,才想起来还没行礼,又忙着要行礼。
一低头才发现,萧瑾珩扣在她手腕的那只手,还没松开。
小臂被他握在掌中,袖口因为方才的撞击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皇叔……”
宋绾宁挣了挣,目光示意他放手。
他陡然松手。
“镯子不错。”萧瑾珩掩饰似的提了一嘴。
宋绾宁看了眼手腕上戴着的芙蓉色镯子。
是她及笄的时候,旁人送的礼。
混在一堆礼物里,也不知是谁送的。
她爱这镯子的颜色,也爱这通透的玉质,便一直贴身戴着。
她倒没和萧瑾珩说镯子的事,只规规矩矩福了礼。
“冲撞了皇叔,勿怪。”
“无妨。”
萧瑾珩抬手,示意守门的禁军放行。
宋绾宁谢过他,往宫门外走。
身后,禁军正奉承道:“王爷刚剿灭匪患便进宫复命,着实辛苦。圣上刚还夸您英勇无双呢。”
萧瑾珩淡淡回了一句:“分内之事。”
宋绾宁听见了,悬了一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到肚子里。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恰好萧瑾珩也看过来,目光不偏不倚,与她撞上。
她脸颊瞬间烧得厉害,慌乱收回视线,转身便走。
直到上了相府的马车,她才像被人抽走了筋骨,靠在车壁上缓缓喘气。
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小桃迎上来,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可是着了风寒?”
宋绾宁摇头:“无事,走吧。”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桃给她倒了杯温水,一边递过来,一边忍不住嘀咕。
“小姐,奴婢刚才瞧见太子殿下了。"
宋绾宁闭着眼,没有应声。
“还有那个沈姑娘。”
小桃跺跺脚,忿忿不平。
“您是没瞧见,那位半个身子都快挂在太子身上,大庭广众的,也不知道检点。”
“京城谁不知道小姐才是太子妃,太子这般纵着她,明儿个那些贵女们又该笑话您了。”
“奴婢替小姐委屈!”
宋绾宁捏了捏指尖。
她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不必说了。”
小桃一噎,委屈道:“小姐……”
宋绾宁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关了。
庚帖退回来了,从今天起,她和萧承衍,再无半点关系。
他愿意纵着谁便纵着吧,她不会再把半点心思浪费在他身上。
她这么想着,像确认一般,伸手摸向袖里。
可指尖却只摸到一片空。
刚拿回来的庚帖,不见了!
一瞬间,宋绾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