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打也是赏
“我去。”
宋绾宁听完小桃的话,半晌后,平静开口。
姜黎瞪大眼:“你疯了?!”
宋绾宁摇头:“就是没疯,我才会同意去东宫,给沈雪柔赔罪。”
安阳公主与萧承衍一母同胞,年幼时,也是由崔氏一手带大的。
与沈雪柔感情非同一般。
她受了挑拨,执意要闹这一场,不达目的便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宋绾宁不怕安阳公主闹,她怕的是父亲动怒,母亲失望,怕事情闹大了,传扬出去,让整个宋家难堪。
宋家,不止她一个女儿。
父亲时常训导,要她时刻以家族名声为重,即便不能光耀门楣,也不可因一己之私,连累家族蒙羞。
为今之计,只有先答应。
她看向小桃。
“你先回去,就说我已备下厚礼去往东宫。公主若想帮沈雪柔出气,不如立刻移步东宫。“
“记住,态度要恭敬,不可怠慢了公主。"
小桃咬着唇不肯走:“小姐,你真的要……”
她沉下脸:“无论如何,先让公主离开丞相府,万不能惊动父亲。至于其他的,你不要管。”
小桃点头应下,转身跑了。
姜黎被她的话气得不行,“即便是公主,也得讲道理不是?你干嘛去东宫受窝囊气。”
“谁说我是去东宫受气的?”
宋绾宁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平静,“帮我准备份大礼。”
她摊开姜黎的手,在她掌心描画出2个字。
姜黎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转身翻箱倒柜去了。
片刻后,备好的“大礼”递到宋绾宁面前。
她接过来,转身出门。
东宫门口。
宋绾宁到了没一会儿,安阳公主的马车也到了。
锦衣华服的公主挑开车帘,斜睨着她,面上是明晃晃的不屑。
“等下给阿柔姐姐赔罪,你态度要诚恳。”
“切莫以为你是将来的太子妃,便不把阿柔姐姐放在眼里。”
“说到底,你能不能做太子妃,都是太子哥哥一句话。”
“本宫今日所为,也是为你好。你若惹太子哥哥不快,太子妃的位置,也别肖想了。”
宋绾宁恭敬听着,低眉顺耳的样子,倒让安阳公主顺眼。
“走吧。”
公主换了行撵,宋绾宁则步行跟在旁边。
像是随侍的宫女一般。
萧承衍不在东宫,一行人直径去了紧挨主院的漱玉阁。
是沈雪柔住的院子。
一路走来,廊下挂的是苏绣的宫灯,院中种的是名贵的花,连脚下踩的,都是上品的五彩石,拼成吉祥讨喜的图案。
进了屋,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案上摆着南海进贡的珊瑚盆景,连窗下熏炉都烧着宫里才有的沉水香。
便是东宫女主人,怕是也比不上她这里的富丽堂皇。
沈雪柔就歪在贵妃榻上,穿了身鹅黄软缎,青丝散开,额头系了条极宽的布条,遮住了昨日那块乌青。
整个人看上去楚楚可怜。
看见宋绾宁进来,她没动,只抬了抬眼皮,声音怯怯地喊了声:“绾宁姐姐来了……”
安阳公主握着她的手,心疼得不行:“阿柔姐姐躺着就好,她来是给你赔罪的。”
说着,朝侍女使了个眼色,当下便有人捧着茶盏上来。
递到宋绾宁手边。
要她接过去,向沈雪柔递茶赔罪。
宋绾宁却没有去接。
她抬眸,神色平静:“我给沈姑娘备了份厚礼。”
说着,取出她带来的“大礼”。
是一本账册。
济世堂的账册。
不等安阳公主发文,她已经翻开第一页,不疾不徐念起来。
“前年七月,东宫从济世堂采买通络膏二十盒,玉露丸十盒,共计白银一百五十两。银两未结。"
翻到第二页。
“前年八月,通络膏十五盒,参茸丸十盒,合一百两,银两未结。"
第三页。
“九月,通络膏……”
“够了!”
不等她继续,沈雪柔出声打断了她。
小姑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双眼发红,委委屈屈道:“绾宁姐姐这是要做什么?来讨债的吗?“
宋绾宁看着她,神色淡淡。
“沈姑娘说笑了。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既要赔罪,总要显出诚心才好。
“正好想起来这些年东宫赊欠济世堂许多药款,我便想着,务必请沈姑娘核对清楚。”
“生意人嘴杂,倘若一直不给结账,传出去叫旁人误以为东宫艰难,连些许药钱也要赖账。”
“总共白银三千七百两。沈姑娘,现银还是银票?”
话落,屋内一片死寂。
沈雪柔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
“药材采买的事,一直是绾宁姐姐帮衍哥哥操持的。”
宋绾宁语气依旧淡淡。
“药材采买的确是我操持的。可沈姑娘掌管东宫中馈多年,从未支出一笔药钱,就从来没察觉到账目不对?”
沈雪柔眼神躲闪,咬唇道:“我……我不知道……”
宋绾宁不管她说什么,只合了账本,双手奉上。
“东宫赊欠济世堂的药钱,这些年皆由丞相府垫付。”
“如今家兄婚期将近,新嫂嫂入门后,丞相府的账目自然要接到新嫂嫂手里。”
“绾宁不敢留下烂账坏账。”
“请沈姑娘还钱。”
没人说话。
半晌后,安阳公主脸色铁青开口:“真欠了这么多?”
沈雪柔什么也不说,眼眶红红的,一动,落下两滴眼泪。
委屈又无辜。
安阳公主深吸一口气,转向宋绾宁。
“区区三千两,也值得你兴师问罪?阿柔姐姐还在病中,你偏要专门怄她。”
“行了。这点钱,本宫给你。”
她唤来侍女取了银票,甩在宋绾宁面前。
“三千七百两,一分不少。拿去。”
宋绾宁低头看了一眼。
三千七百两银票,每一张上面都印着皇家内务府的徽记。
是皇族专用的银票,只有皇家名下的钱庄才能兑换。
寻常百姓拿着这银票,连门都进不去。
安阳公主给她这种银票,分明存了让她吃哑巴亏的心思。
宋绾宁什么也没说,弯腰将银票捡起来,叠好,收进袖中。
“多谢公主。”
宋绾宁行礼,起身,准备告辞。
安阳公主却哪肯轻易放她走?
本就是让她来给沈雪柔赔罪的,如今罪还没赔,反叫她下了沈雪柔好大的脸面。
这口气,如何能忍?
“站住。”
安阳公主拦住她,“你还没给阿柔姐姐赔罪!”
宋绾宁脚步一顿,回身,神色终于冷了些,却仍端庄得滴水不漏。
“绾宁不知错在何处。”
“所谓君君臣臣,太子是君,家父是臣。太子与睿王来访,绾宁已代家父行地主之宜。至于沈姑娘……”
她目光飘向沈雪柔,脸色一寸寸冷下去。
“……绾宁没有服侍她的义务。”
“啪”!
她话音刚落,安阳公主便一巴掌重重落在她脸上。
“好一个君君臣臣!”
“本公主也是君,这一掌赏你,算是替阿柔姐姐出气。”
“你,可有怨言?”
宋绾宁猝不及防,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
嘴角似乎破了皮,有丝咸腥的味道蔓延开来。
她没有哭。
也没有怒。
只是安静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