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是来截胡的
离开了城南客运站的喧嚣,夜风终于吹散了齐木身上的冷汗。
书包里的八万块钱沉甸甸的,连带那本蓝色的账本压在背上,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当那种在刀尖上办完事情的紧张消散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及对后座少女难以言喻的感激。
路过老街转角一家还亮着灯的避风塘奶茶店时,齐木捏了刹车。
“怎么停了?”林星洁从他背后探出头。
“你帮我家捡回了一条命,我总得请你喝点什么压压惊。”
齐木单脚撑地,指了指那块闪烁的霓虹招牌。
虽然现在家里还一团乱麻,但兜里掏出两杯奶茶钱的底气还是有的。
林星洁眉眼一弯,没有拒绝,轻快的跳下了车。
奶茶店里冷气开的很足,驱散了夏夜的燥热。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店里放着周杰伦的《稻香》,气氛和刚才那个腥臭压抑的废弃公厕简直是两个世界。
“下午在凉皮店的时候,你不是问我,我怎么知道你爱吃的口味吗?”
等待饮品的间隙,林星洁率先打破了沉默。
“上辈子,咱们大二那年,你为了陪我吃这口凉皮,特意从省城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回来。”
林星洁托着腮,眼神有些迷离,像是进入了一段很长的回忆。
“那天也这么热,你吃了一口就辣出了一头汗,我给你纸巾你不要,非要撩起衣服擦。我觉得这个动作很中二,但是你说这样特别爽,特别帅。还说,你这辈子最离不开的就是这口花生和辣椒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昨天的午餐。
“后来呢?”齐木下意识地问:“因为吃过一次饭,我们就在一起了?”
“后来啊……”
她拉长了语调,正巧这时候,服务员端上了两杯奶茶和一份提拉米苏。
林星洁将吸管插进去,低头,伸手挡住自己的半边脸,笑着摇了摇头:
“后来的事太长了,一杯奶茶的时间讲不完。
总之,在那段岁月里,你一直是个很傻,很温柔的笨蛋。”
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让齐木感觉到,这些话背后,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齐木心里顿时乱作一团,刚才在客运站面对持刀的谢德胜时他都没这么慌过,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和沉稳,在林星洁面前有些溃不成军。
“所以,为什么是现在呢?”
“什么?”
“为什么是今天,你决定告诉我这个……秘密?”
林星洁用力吸了一口奶茶,神情严肃起来,她向着少年倾了倾身子,隔着窄窄的小方桌,齐木再次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因为上辈子的今天,你借出了那两百块钱,然后,你不再满足于暗恋,开始了一段长达四年的卑微追求。”
林星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你会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去做两份兼职,回来吃没营养的泡面,会为了帮她改论文熬通宵,然后错过考研的时间,会为了不让她淋雨,自己感冒一个星期。
最后在毕业典礼上,亲眼看着她牵起别人的手,向你发好人卡。”
林星洁伸出手,指尖隔着桌子,轻轻触碰了一下齐木的手臂。
那一瞬间,像是有微弱的电流划过,齐木本能的想缩回去,却被她坚定的眼神死死锁住了。
四年,卑微,好人卡。
每个词都像钢针一样扎在十八岁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上。
方才面对谢德胜时建立起来的嚣张气焰似乎一下又崩塌了。
他不敢看林星洁的眼睛,又不敢公然去看少女美妙的身材,只好慌乱的低下头,将视线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粉粉嫩嫩,白里透红,正搭在他的手臂边缘。
“齐木,我回来了,不是为了再看你当一次好人的。也不想再看你付出的真心被践踏,身心遭受重创,从此一蹶不振,意志消沉。”
林星洁的声音极其坚定,却又感觉暗含着一氵王泉水。
“我是来截胡的,在那段你还没被磨平棱角的青春里,我想试试看,如果那个陪在你身边的人换成我,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
奶茶店门口,齐木将林星洁送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长长吐了口气,仿佛把今晚所有的惊心动魄和刚才那阵让他心跳失衡的悸动,全都顺着这口晚风吐了出去。
他背起包,跨上单车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猛蹬。
齐家的老房子在机械厂的家属院最深处,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家属楼。
楼道的感应灯早就坏了,齐木摸着黑爬上三楼,还没掏出钥匙,就闻到了楼道里那股浓重刺鼻的烟味。
生锈的防盗门虚掩着,借着客厅里昏暗的白炽灯,齐木看到阳台上蹲着一个佝偻的背影。
那是他的父亲,齐建国。
才四十五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
他穿着蓝色厂服,手里夹着一根烧到了过滤嘴的烟,脚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的堆满了烟头。
这半个月来,厂里关于“谢德胜跑路”的传言满天飞。
齐建国虽然每天还在强颜欢笑的让齐木好好复习,但供他上大学的钱砸锅卖铁都已经凑不齐了。
齐木知道,这个被生活重担压迫了半辈子的男人,脊梁骨已经被那八万块钱压得快要断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齐建国赶紧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的时候还因为蹲得太久踉跄了一下。
他习惯的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努力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回来了?今晚自习上得有点晚啊,锅里还有热着的面条,爸给你端去。”
看着父亲那张布满沟壑,写满讨好与疲惫的脸,齐木的鼻尖猛然酸了一下。
按照林星洁说的,前世,谢德胜跑路的消息在第二天彻底爆发。
也就是从那天起,齐建国大病了一场,再也没能挺直腰板,最后为了给他凑学费,硬生生去工地上扛水泥,熬坏了身体。
“爸,别忙了。”
齐木走上前,一把拉住了正要往厨房走的齐建国:
“我不饿,你先坐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齐建国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的在破旧的布沙发上坐下:
“咋了?是不是学校要交啥资料费?”
齐木没有说话,他把背包放在了茶几上。
拉链拉开,齐木没有把那个蓝色的账本拿出来,而是伸手进去,将那八捆还带着一点霉味百元大钞,一捆接一捆掏了出来。
“啪。”
“啪。”
八万块钱,整整齐齐躺在茶几上,红的刺眼。
“这……这是……”
齐建国的声音像被一双手掐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桌上的钱,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眼睛瞪得浑圆,颤巍巍的伸出手悬在半空,好像怎么也不敢落下去碰那些钱。
“爸,这是你投在厂里的那八万块钱。”
齐木蹲在沙发旁,握住父亲那双粗糙颤抖的手:“我拿回来了。”
“你……你哪来的?”
好像想起了什么,齐建国的眼神突然变的惊恐起来,他反手猛然抓住齐木的胳膊,力气大的惊人:
“你是不是干啥傻事了?!这钱……谢德胜不是跑了吗?你是不是去抢了?你可不能犯法啊!”
“没有,爸,你别急。”
齐木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拍了拍父亲的手,语气安然:
“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是局子里的,今天晚上上晚自习的时候我俩聊天,他说有群众举报谢德胜在城南客运站准备跑路。我一听就赶紧过去了。”
齐木顿了顿,继续说这个事先编好的故事:
“我去的时候呢,正好赶上警察和几个被骗的厂长把他堵在厕所里。
场面挺乱的,谢德胜为了脱身,就把包里的钱往外扔,警察把大头缴了,我把他扔在地上的这八万块抢了回来,警察叔叔说这也算是赃物返还,只要登记个名字就行,我就把咱们家的钱拿回来了。”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但在齐建国极度渴望挽回损失的心理下,却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真……真的?没犯法?”齐建国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儿子。
“真没犯法啊,我可是要考大学的,怎么会做那种事。”
齐木笑了笑,把其中一捆钱塞进父亲的手里:“爸,钱拿回来了,烟是不是该少抽点了?”
感受到手里那沉甸甸的触感,齐建国终于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在车间里流血流汗都没喊过一声疼的男人,此时突然双手捂住脸,毫无架子的哭了起来。
“回来就好……拿回来就好……”
泪水顺着齐建国的指缝砸在红色的钞票上。
这八万块,不光是钱,还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是这个家的命脉。
齐木没有说话,见到这一幕,他突然觉得,今晚在客运站里流的那些冷汗,在刀尖上走的那一遭,哪怕再来十次一百次都值了。
过了许久,齐建国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小心翼翼的把钱收进一个旧铁盒里,拿着它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长大了……长大了……”
齐建国眼眶红肿,看齐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欣慰。
“爸没本事,差点毁了你的前程……”
“爸,你永远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这盒烟我先帮你保管,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厂里上班呢。”
安抚好老爸,齐木提着书包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将书包里的那个蓝色账本抽出来扔在书桌上。
他看着账本封面,脑海浮现出奶茶店里,林星洁那双带着水光又坚定的眼神:“我是来截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