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就是这么枯燥。
刘文昊一直觉得,一年的时间足够把高考知识点全都搞透了。
除非是考试那天发挥失常,不然再来一年也不过是把同样的过程再走一遍。
不仅进步有限,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折磨人。
但他还是听得特别认真,实在听不懂的地方,就先记下来,回家再慢慢琢磨。
自习课时,他就从数理化生的教材开始,一页一页地啃。
这么过了大概一两个礼拜,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总算一点点被想起来了。
不再像刚开学那会儿两眼一抹黑,一切都慢慢上了轨道。
这天晚自习结束,到家已经九点半了。
一推门,他愣了一下。
家里居然还坐着两个人。
看着三十来岁,一人手里夹着根烟,翘着二郎腿,一点都没有到别人家做客的拘束感。
刘文昊进来,老爸也没像往常那样招呼他叫人,只是催他赶紧上楼学习去。
那两位也压根没起身的意思,甚至腿都没动一下。
刘文昊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就悄悄爬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侧着耳朵听底下说话。
只听老爸说:“兄弟,你也看到了,我家就这么个情况,外头还欠着好几万的债,孩子念书都是借钱凑的,真拿不出钱来。”
其中一个客人接了话:“你欠别人的我们不管,但欠我们可不行。”
“我们都是今天吃完没明天的人,你要不给钱,我们明天就没饭吃。”
“要不,明天我们还来你家吃?”
话音落下,楼下安静了一会儿。
这时老妈从二楼下来,一看见刘文昊,赶紧拉着他往楼上走。
偏偏这时,楼下又传来声音:“刚才那个是你儿子吧?我看他身上穿的新棉袄,要不明天我们找他问问,看有没有压岁钱,先替他爸还点?”
“你......”
紧接着是拍桌子的声响,但很快老爸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家里是真没钱了,我叫我媳妇出去借点。”
说完,他往楼上走。
一抬眼正撞见楼梯口的母子俩,愣了一下。
也没说什么,拉着老妈就往楼下走,边走边说:“你去找田宏伟,这会儿他应该还在店里。”
老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讲,急急忙忙出了门。
直到这时,刘文昊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火气。
他爸刘振,中专毕业后分到内燃机厂当会计。
1990年以后,家里姐弟四个都在读书,日子紧巴巴的。
刘振实在撑不住,就找厂里领导通融,承包了厂里废弃的维修车间。
专门做些金属制品的维修活儿,像门窗、栅栏,还有技校学生用的那种铁架子床,等等。
厂里有个销售叫陈玉坤,跟刘家还有点亲戚关系,又是同事又是朋友,两人一直处得不错。
陈玉坤脑子活,跑销售赚了些钱,后来接了批外面的备件订单,就想自己单干。
他让刘振包工包料做这批活儿,还提前给了三千块买锻件毛坯,说等货卖掉再付剩下的九千加工费。
结果备件刚加工好,就被厂里发现了。
陈玉坤当场被开除,那批货自然也就砸手里了。
三十件备件就这么堆着,卖不出去。
刘振也理解他,毕竟是同事、朋友,还是拐着弯的亲戚,只能先搁着,想着哪天陈玉坤找到路子卖掉了再说。
谁也没想到,陈玉坤后来穷到走投无路,居然拿着刘振开的那张三千块毛坯款收条,找两个混社会的人上门要钱。
这种人哪会跟你讲道理?
张口就说收条是陈玉坤在牌桌上抵给他们的,现在当借条用,必须还钱,他们等着吃饭。
到底是真的把收据抵出去了,还是陈玉坤故意找人来讹钱,谁也说不清楚。
反正上辈子,老爸也是找开店的表弟田宏伟借钱才把这两个人打发走。
而那笔陈玉坤欠下的一万二,毛坯款加上加工费,一直拖到老爸老妈先后因病去世,拖到刘文昊后来跳楼前都没要回来。
每年年前去讨账,陈玉坤就这个病那个病地卖惨,老实心软的老爸也只好说“有钱再还”。
上辈子,刘文昊根本不知道黑社会上门这事,就算知道了,那时候的他木讷、不上心,也没什么反应。
是过了好多年之后才听老妈提起。
即便过去了那么久,老妈说起时眼里还是辛酸,心里还是委屈。
这些话,刘文昊一直记着,刻在心里,耿耿于怀。
没想到今天,让他直接碰上了。
他四下看了看,顺手抄起一把斧头,抬腿就往楼下走。
结果刚下一层,迎面撞上正上楼的老爸。
老爸一把抓住他手里的斧头,把他又拽回二楼,压低了声音喝问:“你想干什么?”
“爸,我都知道了,我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
刘文昊装作已经知道前因后果,咬着牙说,“不就是两个小混混吗?我们凭什么怕他们?家里这么难,凭什么还要给他们钱?”
老爸看着他,愣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把胸口的闷气往外吐。
他压着声音劝儿子:“这些事你别管,只管好好念你的书。”
“爸,我都十八了,家里的事我怎么能不管?”
老爸又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向来木讷的儿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欣慰:“好,你有这份心就行。”
“可是你今天把他们赶走了,有什么用?爸还年轻,爸有的是力气,不怕干活儿。”
“但你今天赶走他们,明天他们还会再来。”
“明天砸你的门、砸你的窗,后天撬你的锁,哪天在半路上堵着你,把你按着打一顿,你说怎么办?”
刘文昊听完,也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
老爸说得对,他们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哪里惹得起那些混社会的?
可心里这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见他不吭声,老爸又说:“今天先把人打发走,过几天我去找你陈伯伯,赶紧把那批备件卖了就没事了。”
“行了,去学习吧,现在家里最重要的事就是你考学。”说着,把刘文昊推进了房间。